沈燃在坠落的过程中失去了意识。不是昏过去了,是水压把他的肺挤空了,大脑缺氧,自动关机。他只记得最后的感觉——后背撞上水面的瞬间,像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然后就是黑暗。
他是被疼醒的。
不是某处疼,是浑身都疼。右臂的脱臼还没复位,左肋的断骨在皮下支楞着,左腿的旧伤裂开了,胸口的青紫区域变成了黑紫色。他趴在河滩上,脸埋在碎石和泥沙里,河水从他的腿边流过,冰凉。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能动。右手不能动,右臂整个都是废的。左腿能动,但每动一下膝盖就疼。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把身体翻过来,仰面朝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愣了大概有十息,然后开始咳。
咳出来的是血,不是一口,是一滩。血溅在河滩的碎石上,暗红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他躺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期间他又昏过去两次,每次都被疼醒。第三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右臂的脱臼在坠落的过程中自己复位了——不是复位,是摔回去了。关节回到了关节窝里,但周围的组织全撕裂了,整条手臂肿得像象腿。
他用左手摸了摸右臂,从肩膀摸到指尖。骨头没断,但韧带有好几处撕裂了。王横的那一拳加上坠落的冲击,右臂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还能动,”他自言自语,“没废。”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周围的环境。崖底他来过一次——上次跳崖的时候,他在这里找到了一具枯骨和一本笔记。那本笔记现在在他木屋的枕头下面,被他翻了几十遍,每一页都能背出来。
枯骨还在。靠在河滩旁边的岩壁上,骨架已经散了一部分,肋骨掉了几根,头骨歪在一边。沈燃看着那具枯骨,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也是水火双灵根。你也推过门。你也付出了代价。但你死在了这里,没人知道你叫什么。”
枯骨没有回答。
沈燃站起来。左腿每走一步都在疼,但他需要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天快黑了,崖底的夜晚很冷,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住一夜的寒风。
他在岩壁上找到了一个裂缝,不大,但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挤进去,背靠着岩石,面朝裂缝外面。裂缝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至少风灌不进来。
他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铜钱。铜钱还在,温热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是感受。
感受体内的三扇门。三扇门还在,悬浮在虚无之中,巨大的,漆黑的,紧闭的。但和以前不一样了——第一扇门上,多了一道裂缝。不是之前那种头发丝一样的细缝,是一道真正的、能用眼睛看到的裂缝。光从裂缝里透出来,金色的,像黎明前地平线上的第一缕光。
沈燃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你终于开了。”他说。不是对门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门没有回答,但金色的光跳了一下,像心跳。
沈燃的意识从门中退出,回到现实。裂缝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声和河水声。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太疼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疼得他根本没法入睡。他睁着眼睛,看着裂缝外面的黑暗,脑子里在算账——右臂:韧带多处撕裂,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左肋:至少两根肋骨断裂,至少两个月才能长好。左腿:旧伤复发,但不严重,一星期左右能恢复。右肩:脱臼复位但组织撕裂,至少三周不能用力。总结:浑身是伤,但没有致命伤。还能活。
他算了三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松了一口气。
能活就行。活下来,就有机会。
第二天早上,沈燃从岩缝里爬出来。阳光照在河滩上,碎石闪着光。他用左手撑着岩壁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来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左手捧起水,喝了几口。水里有泥沙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味——不知道是河里的还是他嘴里的。
洗完脸,他开始做一件事:找吃的。
崖底没有多少能吃的东西。河里有鱼,但他抓不到——右臂废了,左手不够灵巧。河滩上有一种野草,他上次来的时候吃过,很苦,但能吃。他蹲在地上,用左手把野草连根拔起来,在河水里洗掉泥,然后塞进嘴里嚼。
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吐,嚼碎了咽下去。吃完一把,又拔了一把。吃了三把,胃里有了东西,不再空得发慌。
吃完之后,他走到那具枯骨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你死在这里,没人知道。我如果也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但我不会死,因为有人在外面等我。”沈燃用左手从枯骨旁边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枯骨的手边。“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你的笔记帮了我。这是谢礼。一块石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是我目前能给的全部。”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岩壁的另一侧。
上次跳崖的时候,他在这里发现了一条路——不是路,是一段可以攀爬的岩壁,上面有凸起的岩石和裂缝,可以当手点和脚点。上次他用双手爬了上去,这次他的右臂废了,只能用左手和双腿。
他站在岩壁下面,抬头看。百丈高的岩壁,灰白色的岩石,上面长着青苔和野草。他找到上次用的那条路线,从左到右数了七个手点和十一个脚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攀爬的顺序。
然后他开始爬。
左手抓住第一个手点,右臂吊在身侧不能动,左腿蹬上第一个脚点。身体贴在岩壁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没有往下看,只看上面。第二个手点,左手换过去,左腿往上蹬一格。第三个手点,右腿也跟着往上。第四个手点,左臂开始发酸。第五个手点,左臂在抖。第六个手点,他停下来,把脸贴在岩石上,喘了十息。第七个手点,左臂几乎使不上劲了,他用下巴卡住一个凸起的岩石,让左手休息了几息,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体拉上去。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左臂彻底没力气了。悬在半空中,左手抓着一个手点,双腿蹬着两个脚点,身体在风中晃荡。往下看,河滩在几十丈下面,河水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楚。往上看,还有几十丈,看不到顶。
沈燃闭了一下眼睛。
“爹,”他低声说,“我现在挂在悬崖中间,上不去下不来。你要是还在,帮我一把。”
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风了。然后他感觉到右手掌心三道裂痕同时发烫——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烫,是滚烫的、像火烧一样的烫。烫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
右臂不能动,但右手能握拳。他握紧右拳,掌心的裂痕贴在一起,三道金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岩壁上。
他感觉到了。不是力量,是温度。裂痕的热量沿着右臂的经脉向上传导——经脉是裂的,韧带是撕裂的,但热量不需要经脉,热量直接穿过血肉,传到肩膀,传到胸口,传到全身。
他的左臂忽然有了力气。不是真气,不是灵根,是三扇门给他的热量。一种不属于修炼体系的力量,没有任何代价——不,有代价。他感觉到右臂的经脉在更剧烈地疼,像是被火烧灼。热量的代价,是让他的右臂伤得更重。
但他不在乎了。
他把左臂的手点换成了更高的一个,左腿蹬上去,右腿跟上,身体往上窜了一截。再换,再蹬,再跟。他像一只断了右前腿的壁虎,用剩下的三条腿拼命往上爬,每爬一步,右臂就更疼一分。
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右臂的疼痛超过了极限。不是裂开的感觉,是烧焦的感觉。热量把右臂的经脉烧得发黑,从皮肤下面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岩浆在岩石下面流动。
沈燃咬着牙,没有停。
不能停。停在这里就是死。死了,陆小禾一个人在青云宗,会被王横踩死。死了,铜钱会沉在河底,父亲的话没人听。死了,三扇门会永远关着,门后面的东西没人知道。所以他不能停。
他爬了最后三分之一,用了一条手臂,两条腿,一颗牙。最后一步是用牙咬住岩壁上的野草,把身体拉上去的。野草的根被他连根拔起,草根断了,他的头撞在岩壁边缘,磕破了额头,血糊住了左眼。
他翻过悬崖边缘,趴在崖顶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左臂完全废了——不是裂了,是彻底没力气了,连握拳都做不到。右臂的黑紫色纹路还在,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像被火烧过的树枝。
他趴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远处的青云宗。外门的木屋在阳光下像一片灰色的积木,很小,很远。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风听得见。
他站起来。左腿还在疼,右臂吊在身侧不能动,左臂垂在另一边也不能动,额头的血糊了半张脸,浑身是伤,浑身是泥,浑身是血。但他站着,看着青云宗的方向。
“王横,”他说,“我说过,你杀不死我。”
他一步一步往外门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外门的边缘。几个外门弟子看到他,愣住了。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变了,转身就跑——去给王横报信。
沈燃没拦他。他继续走,走过演武场,走过任务堂,走过外门弟子的宿舍区。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捂着嘴,有人后退,有人窃窃私语。他听到了一些碎片——“他不是死了吗”“跳崖了还能活着”“这人是鬼吧”。他没有理会,继续走。
走到第十七排木屋的时候,陆小禾站在院子门口。
陆小禾手里拿着阵弩的图纸,图纸被揉皱了——不是他揉的,是他攥在手里攥了太久。他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到沈燃从路的那一头走过来,浑身是伤,浑身是血,但站着,走着,没有倒下。
陆小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忍着,哭出了声,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找到了大人时的那种哭法,不是悲伤,是“你终于回来了”的释然。
沈燃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铜钱还在。”沈燃说。
“什么?”
“铜钱还在。我没死,所以铜钱不归你。”
陆小禾哭着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正的、从心里发出来的、带着眼泪的笑。
“谁要你的破铜钱,”陆小禾哭着说,“你自己留着。”
沈燃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院子。聚灵阵已经拆了,阵旗收好了,灵石藏在床底下。他走进屋里,倒在床上,面朝上,看着漏雨的天花板。
“陆小禾。”
“嗯。”陆小禾站在门口,擦着眼泪。
“聚灵阵,明天重新布。右臂和左肋,我需要在一个月内好起来。”
“你疯了吗?你的右臂——”
“我知道。所以更要布。时间不等人,王横不等我,外门大比不等我。所以布。”
陆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去拿阵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沈燃。”
“嗯。”
“你的铜钱,能给我看看吗?”
沈燃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铜钱,放在桌上。陆小禾走过来,拿起铜钱,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铜钱很旧,正面有个“燃”字,背面有个“不跪”。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细到几乎看不见。
“这条缝,以前就有吗?”陆小禾问。
沈燃想了想。觉醒日之前,铜钱是完整的,没有缝。觉醒日之后,缝出现了。不是慢慢出现的,是那一天,天命碑拒绝他的那一天,铜钱裂了。
“觉醒日那天出现的。”沈燃说。
陆小禾把铜钱放回桌上。
“里面藏着东西。”
“我知道。”
“你不打开看看?”
“不是现在。”
陆小禾没再问。他走出去,开始布阵。九面阵旗,四十九道阵纹,一块灵石。他花了三个时辰,每一面阵旗都插得比以前更深、更稳,每一道阵纹都画得比以前更直、更准。他的手法比以前更熟练了,不是因为他练习了,是因为他怕了。怕沈燃再出事,怕自己的阵法不够好,怕自己帮不上忙。
布完阵,他走进屋里。沈燃已经睡着了,右臂的黑紫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刺眼。陆小禾把聚灵阵的中心阵眼对准沈燃的床,然后把灵石放在阵眼上。
灵气涌进来,比之前更浓。因为陆小禾在布阵的时候,把九面阵旗的位置调了近三寸,让灵气汇聚的点更精准地落在沈燃身上。
这是他在沈燃跳崖的两天里想出来的——聚灵阵的效率取决于阵旗的位置。差一寸,效率差一成。他之前差了近三寸,效率低了近三成。他花了整整一天重新计算了阵旗的最佳位置,然后花了两个时辰在纸上画了九张阵旗定位图,每一张都精确到分。
陆小禾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板。
“你睡吧,”他说,“这次我盯着王横。他要是再敢来,我用阵弩射他。”
阵弩还没造出来。图纸是有的,材料是没有的。但陆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阵弩已经造好了、上好了弦、对准了王横的脑袋。
沈燃在睡梦中笑了一下。
不是听到了陆小禾的话,是他掌心的三道裂痕在发光。金色的光透过被子,照在陆小禾的背上,像三只温暖的手在拍他的肩膀。
陆小禾感觉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子盖住了沈燃的手,看不到光。但他感觉到了热量,不是灵石的热量,是另一种热量。一种从沈燃身体里发出来的、金色的、温暖的热量。
陆小禾转回头,面对着门口。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新的图纸。不是阵弩的图纸,是另一张——他在沈燃跳崖的那天晚上画的,花了整整一夜。图纸上画着一个阵法,名字写在下角。
“护主阵”。
不是保护沈燃,是保护陆小禾自己。阵法启动后,会在陆小禾身上形成一个灵力护罩,能挡住凝星境巅峰的全力一击。
不是为了让他变强,是为了让他能在王横面前多撑一息。一息,就够了。
陆小禾把图纸折好,放进怀里。
“沈燃,”他低声说,“你护了我这么久,现在该我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