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一声“少城主还活着”一出来,灰雀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狠狠皱眉。
“你怎么知道这回号?”
门外的人没立刻答,只是又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短,两下长。
还是旧号。
周四水脸色一白:“这不是我们的人能随便学的。”
燕沉舟没动,只把断命针往门缝底下轻轻探了半寸。
针尖一碰,门外那股气就先压进来一点。
很乱。
却不是封沟婆子那种规矩乱。
更像是胸口那口牵线盘和一路奔跑扯开的锁气,全挤到了一块,压得人连字都说不全。
“开门。”门外的人终于低低说,“我身后有尾巴。”
灰雀立刻去看燕沉舟。
燕沉舟沉默一瞬,先问:“尾巴多远?”
“两层灰坡。”门外那人回得飞快,“我把婆子和两白褂甩在北烟后头了,但他们很快就会摸回来。”
这声音虽哑,却是闻人烬。
没人再问。
灰雀立刻挪开那块灰皮门板,才一开缝,闻人烬便几乎是摔着滚进来。
他比上一次更惨。
胸前布带全散,牵线盘已经不再是“压在皮肉里”,而是直接把锁气往外顶。右肩还被什么东西擦出一道长口,血混着灰,在褂子上拉出一条又黑又红的线。
可他手里却还攥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回号拿到了。”他一进门便把纸往燕沉舟手里一塞,“北口的人在筛井岔口换了两次哨,留号都乱了。我是顺着他们回签摸回来的。”
“你怎么没被认出来?”
闻人烬嘴角一扯,笑得极淡。
“我把少城主那张脸,借给了北烟。”
他说完,整个人便靠着横室墙滑下去,呼吸重得像破风箱。
灰雀立刻蹲去看:“你又乱顶锁气,真不怕死?”
“怕。”闻人烬很直接,“但死也得死得比他们晚一点。”
周四水在旁看着这人,神色复杂得很。
“你还真回来了。”
闻人烬抬眼瞥他:“你们这条命若是断在这儿,我回去也没脸说自己借过你们路。”
这话说得重,却不是漂亮话。
是实打实把自己也算进来了。
燕沉舟低头看那张回号纸。
纸上只有极少几笔。
北烟回口。
三层灰坡。
一段往西的断线。
最后一个黑点,压着两个字:
尾尾。
燕沉舟盯着那两个字,眉头一动。
“这是什么?”
闻人烬喘了口气,才道:“北墙那边追出来的人,在旧口给自己人留的尾号。”
“尾尾不是人名,是两拨尾巴都跟上来的意思。”
“我刚才顺号回来时,看见他们把筛井岔口又封了一层。独眼老杂役那边,怕是已经快捞到纸了。”
燕沉舟心里一沉。
一边是闻人烬拖着追兵回来报信,一边是井底老杂役和周四水正在往回捞那批旧续签。
今夜已经被切成了两层。
但还没断干净。
他把回号纸收入怀里,转头去看灰皮门外的风。
北烟更重了些。
风里已经能闻到一点第二次白烟后的冷铁味。
说明北墙那边,真的出过手。
“你还能走吗?”燕沉舟问闻人烬。
闻人烬撑着墙,抬手抹掉下巴上的血。
“能。”
“你要我做什么?”
燕沉舟看了眼沈砚秋,又看了眼灰雀和周四水,最后目光落到那张回号纸上。
“带路。”
“把我们从旧火槽送出去。”
“然后再去一次筛井岔口。”
闻人烬眼神一变。
燕沉舟没等他反对,便把话说完:
“不是回去救人。”
“是去认纸。”
回号纸、死名灰、耳纸尾线、筛井旧续签。
今夜这几口账,得一笔一笔先认清。
不然出去了,也只是把一个更大的局,带到天亮。
闻人烬看着他,像是想骂一句“你真会挑时候发狠”,可嘴一张,先咳出一口带灰的血沫。他偏头啐在墙角,血沫里竟夹着一点极细的白丝,像胸前那口牵线盘已经把他里头的气都扯烂了一层。
灰雀蹲下去看了一眼,眉头当场拧死。
“你再跑一趟,回号没认到,人先散了。”
闻人烬低头扫了眼那口血,反倒笑了一下。
“散不了。”
“我从小就知道,闻人家的东西最爱把人卡在半死不活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轻,周四水却听得后背发凉。他以前只知道少城主坏脾气、硬性子,如今才真看明白,这人被闻人家和天工司套在身上的锁,恐怕比他们这些下层人见过的还杂。
燕沉舟没有再问他能不能撑,而是直接把那张回号纸摊在地上,借横室上方透进来的细风重新看了一遍。
“这里少了一角。”他说。
闻人烬点头:“被我撕了。”
“为什么?”
“那角上原本压着一笔旧点。”闻人烬抬眼,“我若不撕,回来路上就会一直有人顺着那一点认我。我已经把尾巴带近一次,不能再给他们第二个真口。”
沈砚秋听到这里,伸手把纸角对在焦黑的地面上试了试,忽然道:“你撕得对。”
“那一点不是普通记位,是回号纸常用来记‘活口还在不在’的旧点。若它留着,追的人一边认路,一边还能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闻人烬一怔,随即嗤了一声:“听见没?我不是乱撕。”
灰雀冷着脸:“你这命要是没这么值钱,谁管你是不是乱撕。”
横室里短短几句,气反倒不那么紧了。可人人都知道,这口松不是安全,是大家都把该说的危险摊开了,后头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周四水忽然低声道:“若真要再去认纸,我手里还藏着半截旧灰绳。”
燕沉舟看向他。
周四水从袖里抖出一截细得快断掉的灰绳,绳头还带着小小一枚灰结。
“这是以前北烟口抄签人用来挂尾号的。若筛井岔口那边还有人留第二次记位,我们能先用这个把风口顺一顺,不至于一脚踩进去就被认全。”
闻人烬看见那灰绳,目光顿了一下:“你倒真留了东西。”
周四水苦笑:“在这种地方,谁敢空着手活。”
燕沉舟接过灰绳,把它和回号纸一起收起,终于点了头。
“那就更得去。”
“但不是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