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烬没有立刻答应。
他靠着横室墙坐了两息,像在把胸前那半圈几乎咬断他骨头的锁气硬压回去。等再抬头时,脸色仍白,可眼神已经稳下来。
“先出。”
他说。
“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但出旧火槽前,先把我身上这口乱锁气再压一层。不然一过灰坡,追的人会闻着我走。”
周四水立刻接口:“废筛房里那点旧销灰还在。”
灰雀一听就明白了:“要把他当旧件压?”
“压一半。”独眼老杂役留给他们的那些旧法,周四水反倒记得最快,“先把少城主这口气压成半冷,让尾巴误以为他已经往北烟里散了。”
燕沉舟看着闻人烬,没接茬,只把那张“尾尾”回号纸摊开,摁在旧水轮上。
“先认这个。”
“尾尾不是一拨追兵。”
“是两拨都还咬着不放。”
沈砚秋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眼神始终安静。
她从池里出来到现在,脸色仍不好,可心已经明显稳回来了。耳后那口血路虽断,人在这几章里却像真从白水里长出一点自己的骨。
她看着那张回号纸,低声道:
“这张纸后头,还压着别的字。”
燕沉舟抬眼:“你能认?”
沈砚秋点了点头,伸手从纸边一侧摸过去,指腹很轻。
“北烟回口。”
“三层灰坡。”
“尾尾。”
“下面还有一个未压实的记位,像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闻人烬。
“像有人故意把筛井岔口的尾号,留给我们回看。”
闻人烬嗤了一声:“谁会那么好心。”
沈砚秋没接他的讥,眼神却更沉了些。
“不是好心。”
“是想让我们知道,井底捞纸的人,已经被看见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静了静。
燕沉舟低头看那张纸,心里也慢慢往下一沉。
不是所有局都只靠追。
有的局,会故意留给你看。
让你以为自己看见了出口,实际却是被人拿着尾号顺回头路。
“那就先不回筛井。”燕沉舟最终开口。
“先从旧火槽出去,等闻人烬身上的锁气压下来,再换路。”
周四水一听便急:“可独眼那边——”
“独眼老杂役知道我们不会傻回去。”燕沉舟道,“他若真把纸捞出来了,自会找第二处留字。”
灰雀这时已经开始往闻人烬胸前那层布带上再压一层灰皮。
“别乱动。”
“你要是再把那口锁气抖出来,我就把你当筛子扔旧水轮里。”
闻人烬骂了句“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横”,可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坐稳了。
灰皮一压,胸前那阵乱咬的细响果然弱下去半分。
“能走了。”周四水道。
燕沉舟收起回号纸,把沈砚秋扶起来。
她在起身时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背,像提醒,也像给自己借一口劲。
“旧火槽外头,有第二次白烟后留下的灰路。”她低声道,“若北墙真起了第二次白烟,说明闻人烬顶住了。”
“若没起呢?”
沈砚秋看着他,眼底那点冷安静得像压在水底。
“那我们就别再指望院里有人替我们留门。”
这一句出来,灰雀都听得心口紧了紧。
可也正因为这样,众人才更明白,今夜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再回头靠谁。
要么一路带人出去。
要么都留在这张井网里。
闻人烬撑着站起身,胸前乱锁气虽仍乱,却已比方才能压住。他把那张“尾尾”回号纸折好塞进腰侧,低声道:
“等你们出旧火槽,我先去北烟尾口试一眼。”
“若独眼那边真捞到纸,我会在北墙东角给你们留号。”
灰雀看他一眼:“你还真要回去?”
闻人烬抬了抬眼,脸上没什么笑意。
“少城主这点脸,今夜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不用到底,岂不是亏。”
燕沉舟没说话,只提起断命针,率先转向旧火槽出口。
外头风里,第二次白烟已经淡了些。
可只要那烟还在,闻人烬就还活着。
而只要闻人烬还活着,今夜这条线就还没彻底断。
几人起身前,周四水又把剩下那点旧销灰重新分了分。
他没全压在闻人烬身上,而是把一半抹在众人鞋底外沿,一半搓进灰皮门边的缝里。
灰雀见了便皱眉:“鞋底也要抹?”
“要。”周四水道,“旧火槽外沿认脚,也认带出去的湿味。我们从白水后沟、废筛房一路窜过来,脚底要是太干净,反倒像假人。”
纸匠还没出场,可此时这条线上的每个人都已学会了一个道理:凡是太干净、太完整、太像正路的东西,在炉城底下都不可信。
沈砚秋扶着墙站稳,低头看自己鞋边那层旧销灰,忽然轻声道:“这灰会把活人走成旧件。”
周四水手一顿,没接。
倒是闻人烬嗤笑一声:“今夜谁不是旧件?”
“你算最贵那件。”灰雀顶了他一句。
闻人烬居然没还口,只摸了摸胸前那团压着的灰皮,试着深吸了一口气。气吸到一半,胸口又像被什么细钩往里扯,疼得他脸色都白了白。可这回他忍住了,没有弯腰,只把那口气硬压进肺里。
燕沉舟看在眼里,忽然把那张“尾尾”回号纸重新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这张纸,你带着。”
闻人烬抬眼:“不是说由你收?”
“回号是北烟口的旧脸。”燕沉舟道,“你带,比我带更像样。”
闻人烬沉默了半息,接了纸。
纸刚入手,他便觉出不对。
“上头有潮气。”
沈砚秋道:“我刚才故意沾的。若你真要去尾口试探,纸太干会先认新手,带一点清槽湿味,它才更像是从筛井那边顺出来的回号。”
闻人烬看了她一眼,这回没再嘴硬,只低低说了句:“记下了。”
灰雀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这群人走到现在,早不是谁听谁的局。更像几把原本互不相认的破器,硬在一夜里磨出了齿口,只要一处松,别处就会补上。
她想到独眼老杂役还在北边拿命拖着,胸口又闷了一下,便率先转身推门。
“走。”
“再磨,北烟口的灰都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