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枚骨牌刚被裴照霜托起来,壳里更深那道缝就又张了一寸。
这一次吐出来的不是牌,不是册,也不是留声片。
是一截铁轨一样的窄槽。
窄槽从压温壳深处慢慢滑出,长度不过一臂,边上却带着两排咬合得极紧的细齿。齿缝里残着发黑的旧垢,像陈年血痂,又像反复烤冷以后留下的铁锈。闻岐只看了一眼,后颈就绷紧了。他是做检修出身的,见过各式夹具、吊卡、回压钳,可眼前这东西不像拿来运货,更像拿来按人的。
窄槽尽头还挂着一圈灰白色的金属箍。
箍不大,正好能卡在人的下颌与后颈之间。内侧磨得发亮,边缘却有很深的齿印,有两处甚至已经被生生咬凹。闻岐伸手去碰,那圈箍子竟轻轻晃了一下,像它从前真扣过会挣的人,晃动里还带着一点细碎的金属颤声。
闻小满脸色一下白了。
“这不是货夹。”她低声说。
梁观潮站在后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遍。
“送名箍。”
秦鸦没听懂,回头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送去灰环之前,要先定骨、定息、定名。”梁观潮盯着那只箍,像盯着自己这些年一直不肯正眼看的东西,“活载不肯配合,就用这个把人颈骨和气门固定住,免得他在送环路上撞坏静息壳。”
闻岐指节一下收紧。
“送去灰环,到底是送去哪儿?”
梁观潮没有马上答。他像是知道,可也像这些年一直用别的话把那答案压在喉咙底下。裴照霜却已经蹲下去,把窄槽底下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压簧扣开。
扣子一开,槽底弹出一条薄得发脆的灰片。
灰片不像纸,倒像一片被烘过的皮膜。上头的字被旧温反复烤过,边缘已经发卷,却还能看清最上面那行:
“第七码头送名单。”
闻岐胸口沉了下去。
他把灰片摊在掌心,往下读。字不多,每一行都短得发冷。
“剥骨牌。”
“压温三轮。”
“静息七日。”
“落外名。”
“转主环。”
没有一句多余话。
没有一句解释。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出它不是临时记的,而是一套已经走熟、走烂的工序。闻岐盯着“落外名”三个字,喉头发干:“落外名,是什么意思?”
裴照霜接过灰片,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把人从正名册里剥出去。”她说,“还活着,名却先落到环外。之后你再查册,查货,查归档,都只能看见一个空位或者代号。”
“所以乙七才会只剩‘活载’。”闻岐声音发沉。
“对。”裴照霜抬眼看他,“等转进主环,人就不是证,也不是人了,只是一段能给活核压温的活息。”
秦鸦脸上的那点吊儿郎当彻底没了。
“拿人去给活核压温?”
“不一定只压温。”梁观潮终于把后半句吐了出来,“也用来过名、过账、过脉。灰环认活息,比认铜牌准。”
闻岐一时没说话。
那句话听着像旧技术,可落在人身上,就是拿人当耗材。难怪闻铮当年宁可改列、留门,也要把陆北辰从正仓里拖出去。因为只要送进灰环,后面就不是活不活的问题,而是连“你是谁”都会先被拆掉。
闻小满忽然往左侧偏了偏头。
“别信右边。”
闻岐立刻看她:“什么?”
“右边那股响,是套出来的。”闻小满盯着黑壳深处,眼神极细,“它在学人喘,可没有停顿。真的人,忍到头会有一下收气,假的没有。”
闻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右边两道白线在一明一暗地跳。若只看格口,很像那边还有另一只隐藏槽等着他们去开。可闻小满话音刚落,右边那道白线就忽然快了半拍,像被人戳穿以后,忍不住自己乱了一下。
“它在引路。”裴照霜冷声道。
“引我们碰错格?”秦鸦问。
“碰错格,送名箍就会先锁活名。”梁观潮道。
闻岐没再给那道假响机会,抬手把黑色碎片重重按到左边那道最短的白线上。碎片一贴,窄槽底部立刻响起一阵极轻的齿轮回转声。不是外面轨道在动,是壳里更深的某组簧片被重新拨正。
下一刻,窄槽背面的铁板“咔”地翻起。
铁板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手写字,刀痕深浅不一,明显不是库里原刻,更像有人急着留话,随手拿硬物在背面刮出来的:
“灰环不认人,只认温。先断主回压。”
闻岐看见这行字,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闻铮的字。
不算工整,甚至有点急,可“认温”那个“温”字最末一钩略往上挑,是他爹一贯的写法。闻岐小时候跟着他识字,见过太多次。闻小满也一眼认出来,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却没掉泪,只把手更紧地按住自己胸口。
“爹碰过这东西。”她说。
“不止碰过。”闻岐盯着那排刀痕,“他试过拆它。”
“能拆吗?”
“要先断主回压。”
话刚出口,窄槽末端那圈送名箍忽然自己一缩,猛地咬住了空处。金属牙齿闭合时发出一声短促脆响,像有谁的喉骨就在他们眼前被它卡紧。紧接着,灰片底部一行原本模糊的浅字,被白线一点点烤亮。
“乙七未送,现位上推。”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现位?”秦鸦喉头发紧,“谁是现位?”
没人答。
因为那行字下面,已经开始往外吐第二行。
字不是墨写的,是金属受热以后自己浮上来的,边缘发白,中间却像被火烧透。它慢慢推出来,慢得像刀子一寸寸割进肉里:
“补位:闻岐。”
闻小满脸色骤变,伸手就去抓那条灰片:“哥!”
可她手还没碰上,灰片已经“嘶”地一声自己卷回去半寸,像系统认定了名字,正在把这条送名工序重新接上。与此同时,闻岐掌心那道冷纹猛地亮了一截,从手腕直逼到臂弯,仿佛第七库底下某个更大的东西,已经隔着铁壳,先一步把他认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