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分岔的路口
1935年8月3日
原定的松潘作战计划彻底落空,全军只能绕道走松潘草地北上。
军委为协同行军、分摊筹粮压力,将红一、红四方面军打乱混编,分左右两路向草地开进。
右路军集结中央机关、红一方面军一军团、三军团,红四方面军四军、三十军;
左路军则调配原一方面军五军团、三十二军(原红九军团,为区分红四方面军九军,更改番号),同四方面军九军、三十一军、三十三军主力一同行动。
毛儿盖的夜,吸走了白天好不容易攒下的一丁点热气。风从北边刮来,带着一股沼泽地特有的湿冷气息,那是草地提前送来的、写在风里的悼词。
陈炼缩在临时挖成的猫耳洞里,身下是冰冷的湿泥,身上盖着一件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毯子。他把最后一块指甲盖大小、硬得能崩掉牙的青稞饼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浸润,用后槽牙一点一点碾磨,让那点粗糙的、带着霉味的粮食,尽可能长久地停留在舌尖,仿佛这能骗过辘辘的饥肠。
“老陈!陈哥!”
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一张沾满泥污、眼窝深陷却亮得惊人的脸探了进来。是王大壮,那个湘江边陈炼第一个碰到的人。
“咋了?” 陈炼把饼渣咽下,喉咙干得发疼。
“有任务!大任务!” 王大壮挤进来,洞内空间更显逼仄。“上头要开大会,咱们连被抽去担任会场外围警戒!能见着大首长!”
陈炼心里一动。警戒?这意味着能靠近核心区域,或许能听到、看到些什么。他看向旁边假寐的老烟枪。老烟枪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会场设在镇子东头一座相对完整的喇嘛庙里。陈炼和王大壮被分配在寺庙西侧一段残破的围墙下,这里是背风处,但视野开阔,能看见主殿紧闭的大门和门口不断进出的、脚步匆匆的参谋和警卫人员。
天阴沉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风刮得更紧,带着哨音。陈炼抱着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主殿。
殿门开合的间隙,他偶尔能瞥见里面的情景。几张用门板拼成的长桌,上面铺着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的地图。许多人围在那里,大多数人都站着。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大衣,背微微佝偻,正俯身看着地图,手里的铅笔长时间停在一个地方,一动未动。那身影,比翻雪山前更加瘦削,仿佛山一般的压力正压在他的肩上。
旁边,一个留着长须、面容清癯的首长,正剧烈地咳嗽着,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耸动。旁边有人递上水,他摆摆手,咳声压抑而痛苦。陈炼认得,是那位“胡子伯伯”,此刻却病容满面。
另一个首长,个子不高,目光锐利如鹰,正和几个人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手在桌上用力点着,神情焦灼。他旁边的将领,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只是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没有争吵的声音传来。 只有一种凝重的、几乎要凝固空气的沉默,偶尔被几声压抑的咳嗽或一两句极其简短的命令打断。进出的人步履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一个参谋冲出来,对着等待命令的通讯兵急促地说着什么,通讯兵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陈哥” 王大壮凑过来,声音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气氛……咋比打冲锋还吓人?”
陈炼没回答。他看到了叶参谋长。这位向来沉稳儒雅的参谋长,此刻正从殿内快步走出,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锁成川字,眼神扫过四周,与门口一名高级将领交换了一个极快、极深沉的眼色,那眼神里,透着决绝和忧虑。叶参谋长没有停留,迅速消失在侧面的厢房方向。
“听说没?” 换岗休息时,一个同是原一方面军的老兵凑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左路军那边……又说嘎曲河涨水,过不来。粮食也缺。”
“缺粮?他们从懋功出发,带的粮食比咱们当初翻雪山时多多了!” 另一个战士愤愤地嘀咕。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下去,草地的水都要冻上了,胡宗南的兵可不会等!”
“小声点!”
回到驻地,老烟枪正就着一点点雪水,擦拭他那杆老套筒。他头也不抬地问:“看见天了?”
陈炼沉默地坐下,拿起一块破布,机械地擦着自己的刺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天阴得厉害,要下大雨。”
老烟枪停下手里的动作,混浊的眼睛看向北方——那是草地的方向,也是他们唯一可能、却又最不敢想象的方向。
“大雨之前,” 老烟枪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破风箱,“要么找着屋檐,要么……就得硬着头皮淋透。”
第二天,命令终于下达,不再是“等待靠拢”,而是“就地筹粮,准备过草地北上”。希望,像最后一根脆弱的稻草,终于被现实的风吹断了,左路军终究还是没动。
筹粮的命令近乎残酷。在这片早已被反复搜巡、贫瘠至极的高原边缘,红军用银元、用货物、用真诚的承诺,与同样贫困的藏民、羌民交换着最后一点青稞、豌豆。纪律严明到不近人情,粮食依然少得可怜。每个人分到的,只是将将能塞满一个小小干粮袋的炒面或青稞粒,这就是穿越死亡之海的全部“燃料”。
王大壮分到他那份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藏好,而是看着掌心那点可怜的粮食,眼圈突然红了。
陈炼拍了拍他瘦骨嶙峋的肩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自己怀里那点粮食,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这点东西,真的能支撑人走过那片传说中鸟兽绝迹的沼泽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没有号声,没有动员。一支支沉默的队伍,像一道道灰色的溪流,汇入毛儿盖以北那片无边无际、在晨雾中泛着诡异灰绿色泽的沼泽之中。
陈炼背起那轻得可笑的干粮袋,扶了一把因为伤病而脚步有些虚浮的老烟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左路军应该存在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山影和死寂。
然后,他转过头,迈出了走向“绿色墓碑”的第一步。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泥沼,是弥漫的死亡气息,是未知的命运,和那唯一、却渺茫的——向北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