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魔殿寂对

密林深郁，天光难透，残旧的山坳间，仍裹着几分旧日禁地的清冷沉郁。

一道青衫身影掠林而过，起落间悄无声息，须臾便立在半塌的山门前。朽坏的木牌斜挂，斑驳字迹依稀可辨——幽冥神教。

沈砚双手负背，衣袂不染尘，缓步踏入无门的殿宇。

殿内断梁斜倚，尘灰厚积，朽布碎瓦散落一地，满目荒败。

他眸光轻扫，缓缓落于殿内卧榻之上。玄衣人端坐榻上，衣染血痕，闭目调息，正是玄影客。

玄影客倏然睁眼。

四目相接。

他眼底惊色一瞬而逝，随即垂眸敛神，静静望着沈砚，身形端坐不动。

沈砚收回目光，沿殿墙缓步踱步，指尖未触分毫，目光细细掠过殿中每一处旧迹，似是故地重游，静观岁月变迁。

行至殿角，满目狼藉里，一方石龛洁净如初。

龛中木牌规整，字迹清晰：幽冥教主墨公夜殇之灵位，左下刻着“不孝子墨子归立”。

沈砚驻足，目光轻落于灵牌之上，片刻后，缓缓回身，淡淡瞥向卧榻之人。

随即仰头，望向殿顶破漏的昏明天光，清沉语声缓缓散开，似自语，似叙旧，无悲无喜，悠悠回荡。

“世间本无幽冥神功。”

“墨家心法，本是中正固本之学，由你祖父世代传承。”

“你父墨夜殇，天资过人心性过急，破不了武学瓶颈，便删去心法养性根基，只求功力速成，自名幽冥心法。”

“此功戾气缠身，惑心蚀智，终究是舍本逐末的旁门。”

话音轻散，满殿寂然。

墨子归依旧端坐榻上，垂眸静听，清冷眸底光影暗转，一身气息沉沉内敛。

沈砚话音落罢，殿内唯有浮尘缓缓飘荡，静得落针可闻。

他负着双手，在殿中缓缓来回踱了数步，步履轻缓，不疾不徐。片刻驻足，抬眸望向殿顶破漏处那片灰蒙蒙的幽空，神色淡远沉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声清和温润，不带半分咄咄之气，却字字掷地有声。

“江湖儿女，立身于世，杀父之仇，镂骨铭心。此等执念，本就是武道中人刻在骨子里的本分，我无权劝你放下，亦不会劝你放下。”

话音微顿，清风自殿隙穿堂而入，卷起地上薄尘悠悠打转。

沈砚自怀中取出一卷古朴绢册，指尖轻托，缓缓移步上前，将那卷墨家本源心法，轻轻置放在墨子归身前地面。

他目光淡淡凝注着榻上身影，语气平宁依旧：

“你如今被幽冥戾气缠心蚀神，心智渐偏，早已偏离墨家武学正道。这本本源心法，可助你涤除戾气，归复本元，需你闭门潜修，重固武道根基。”

“我给你半年时日，予你三次对峙复仇之机。届时相斗，我绝不存心伤你分毫。但我要亲眼见你每一次的精进，不单是武功修为的长进，更要见你心境沉淀、褪去偏执戾气。”

说到此处，沈砚语气微沉，平添几分凛然肃色：

“倘若半年之后，你依旧沉沦魔道、心智难驯，修为心境皆无寸进……那我便只能出手，废你一身武学，免你日后彻底走火入魔，祸乱江湖，也辱了墨家先祖清名。”

稍作停顿，他语声依旧沉缓，徐徐续道：

“半年之内，三次交手之约。你若有本事，三场之中任一回合胜我，便可大仇得报，从此江湖路远，悉随你心。”

“可若三次皆不能敌我，我便带你同归山居，立三年之约。三年内禁你踏足江湖一步，随我清修悟道，磨去心魔戾气，重塑武道本心。待到三年期满，心境澄澈、武学归正之日，我自会放你重入江湖，还你一身自在来去。”

话落，殿内重归死寂。

墨子归闭目凝神端坐，衣衫上血痕兀自未干，周身气息起伏不定，眸底心绪翻涌万千，只静静默受这番言语，寂然不动。沈砚说完，再不看榻上之人一眼，转身缓步踏出残破大殿。一如来时那般身形飘逸，化作一抹青衫孤影，起落纵跃间掠入密林，转瞬便消失在幽深山林深处。

自武当山脚一战落幕，域外天魔教众溃逃，整个中原武林的风云，骤然从翻涌激荡，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正邪两道各自蛰伏，江湖格局已然清晰分明，再无此前的血雨腥风与肆意乱斗。

先说域外天魔教一方。白眉、赤须、玄发三大长老，先后在盟主山、武当山两度折戟，先是三人联手对阵武林盟主司空正，没讨到便宜，后又被神秘青衫少年沈砚一招震退，连番败绩，早已将域外高手的傲气与锐气消磨殆尽。三人心中对沈砚的忌惮，已然深入骨髓，那股温润却深不可测的内力，那淡然却不容撼动的身姿，成了三人挥之不去的梦魇。即便心有不甘，却再也不敢踏出望江阁半步，更不敢再去中原各大门派寻衅滋事，生怕再次撞上沈砚，落得身死魂灭的下场。

而教中仅剩的三名顶尖杀手，经五虎帮一战被五兄弟重创，本就人心惶惶，又亲眼目睹祖师爷三大长老接连惨败，更是彻底敛去周身杀气，如惊弓之鸟一般，整日缩在望江阁深处，闭门不出。往日里祸乱江湖、狠辣无情的做派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打探中原武林消息都小心翼翼，唯恐惹上事端，引来沈砚的注意。整个天魔教驻中原势力，此刻士气低迷、人心涣散，从上至下皆被恐惧笼罩，既无实力再掀起风浪，也无胆量贸然行动，唯一能做的，便是日夜苦候教主苍明亲临中原，唯有教主亲自坐镇，方能压制住中原武林，抗衡那位神秘莫测的沈少侠。

再看中原武林一派，得益于沈砚沈少侠横空出世，两次出手震慑域外魔教，逼得三大长老不敢妄动，江湖各派终于得以喘息，结束了被魔教肆意打压、门派频遭袭扰的困境。武林盟主司空正，虽此前不敌三大长老联手，却也因沈砚的出现，稳住了中原武林的大局。他深知，这份平静并非长久之计，不过是魔教畏惧沈砚实力，暂时的蛰伏罢了，一旦魔教卷土重来，势必会掀起更猛烈的风浪。

为求长久安稳，司空正以武林盟主之令，传信中原武林所有名门大派，上至武当、少林这般泰山北斗，下至各大门派、武林世家，尽数召集掌门人齐聚盟主山，放下过往门派间的嫌隙与纷争，共商对抗域外天魔教的大计。中原各派本就对魔教恨之入骨，又感念沈砚出手相救，纷纷响应盟主令，整顿门内弟子，筹备门派实力，只待齐聚盟主山，定下御敌良策，彻底肃清魔教在中原的残余势力，还江湖一个太平。

只是中原武林虽有心抗敌，却苦于魔教藏匿极深，又有沈砚这张不可轻易动用的“底牌”，一时间难以制定出周全的计划；加之各派理念不同，统筹谋划尚需时日，无法贸然对望江阁发起进攻。

如此一来，中原武林与域外天魔教，便形成了短暂却牢固的僵持之局。魔教一方被沈砚吓破胆，固守不出、坐以待援；正派一方忙于统筹谋划、积蓄力量，不敢轻举妄动。江湖之上，再无大规模的厮杀争斗，过往的血光冲突尽数消散，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涌动，平静的表象之下，酝酿着更为猛烈的风云，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再次打破平衡，掀起滔天巨浪。

不知不觉两月时光已过，一处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深山绝谷之中，草木葱茏，风声寂寂，唯有鸟鸣山涧，清幽至极。

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踏入谷中，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周身不带半分戾气，淡然出尘，正是沈砚。他应约而来，赴这半年三战之约的第一场。

绝谷中央，一道玄色身影早已伫立良久，背对着谷口，周身气息冷冽孤傲，如孤松立崖，不言不动，却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执念与戾气，正是玄影客墨子归。

沈砚缓缓驻足，距他数丈之外站定，声音平淡无波，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作为这场约战的开场白：“今日，是第一次机会。”

墨子归缓缓转身，一双眼眸冷冽如冰，死死锁定沈砚，眼中翻涌着多年的执念与恨意，却始终一言不发。他无需多言，满腔心绪，尽在招式之中。

下一秒，墨子归身形骤然动了，没有任何试探，没有半句寒暄，倾尽毕生功力，火力全开，身形如玄电般掠向沈砚，掌风裹挟着凛冽劲气，直逼沈砚周身要害，出手便是杀招，将多年的追寻、压抑的仇怨，尽数融入这一招之中。

沈砚神色淡然，沉稳如山，眼见对方狂猛攻势袭来，依旧不慌不忙，身形微微侧转，轻松避开锋芒。他双手轻抬，招式温润舒缓，每一招每一式都留有余地，既不主动强攻，也不伤及对方，只是从容格挡、化解攻势，同时在交手之际，静静留意着墨子归的内力运转、招式路数，细细体察他周身戾气与气力的变化。

两人在绝谷之中展开激战，身影快如闪电，劲气激荡四周草木，落叶纷飞、山石微颤。墨子归招招狠辣、倾尽所能，恨不得一招制敌，却始终无法靠近沈砚周身三尺；沈砚则以静制动，处处留手，从容应对，任凭对方攻势如何猛烈，都能轻松化解。

转眼之间，两人已拆解五六十招。

墨子归招式渐渐迟缓，内力消耗巨大，气息愈发紊乱，已然力不从心。他拼尽全身力气，却始终无法撼动沈砚分毫，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心中积压的怒火与戾气，在这场无休止的猛攻中，渐渐发泄殆尽，只剩下无力与疲惫。

又过数招，墨子归招式一滞，猛地后退数步，停下了交手。

他依旧一言不发，冷冷看了沈砚片刻，眼中的戾气消散了几分，再无此前的狂躁，显然是甘愿认输，主动放弃了这第一次机会。

没有半句言语，墨子归转身纵身，化作一道玄影，转瞬便消失在深山密林之中，只留绝谷之中，一片狼藉与寂静。

沈砚伫立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闭目，暗自体察着方才交手的感受。片刻之后，他缓缓睁眼，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欣慰，轻轻点了点头。

方才交手，他清晰感受到，墨子归的内力虽猛，戾气却比此前收敛了不少，心性已然有了缓和的迹象。

这第一场约战，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