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断云梁,云雾渐稀,云梦外坛全貌豁然铺展在眼前。
此地依山势层层抬升,千级青石长阶直通半山平台,平台之上殿舍连绵,廊柱皆以玄黑古木打造,檐角悬着青铜风铃,风过铃响,音声冷涩砭骨,绝非寻常风雅器物,而是暗脉用以扰人心神、滞缓灵识的邪器。
长阶两侧、殿宇之间,八百暗卫按九宫方位整齐列阵,甲胄森寒,刀矛如林,黑压压一片直抵视野尽头。人人气息沉凝,煞气交织成一片厚重黑雾,笼罩整座外坛,与后方三重锁玉大阵的阴邪之力遥相呼应。
阵前四尊身影并立,分立四方,衣袍各有异色,气息皆达后天巅峰,正是玄叟口中的四大坛主。
左首一人赤面虬髯,袒露上身,肌肤呈暗赤之色,周身萦绕燥热戾气,手中握着两柄短柄狼牙锤,锤身锈迹斑驳,却裹着焚筋蚀骨的凶煞之气,乃是火坛主烈枭。
右首是一名身着碧色衣裙的女子,面覆薄纱,指尖萦绕丝丝碧毒,周身花草看似繁茂,实则全是噬人精气的毒卉,为毒坛主幽蔓。
正中左侧老者白发垂肩,手持一面玄铁令旗,旗面绘满扭曲阵纹,抬手间便能引动地脉气机,布下连环杀阵,是阵坛主石老。
正中右侧男子身形挺拔,背负九柄细长弯刀,刀鞘乌光内敛,身法飘忽不定,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专擅游走突袭、围猎绞杀,号影坛主风离。
四大坛主,分掌火、毒、阵、影四道邪路,各司其职,八百暗卫受其统御,外坛阵法、攻防、袭杀体系早已磨合得滴水不漏。自暗脉盘踞云梦以来,这座外坛便是主峰大阵的第一道屏障,百年间从未被外敌正面攻破。
石阶尽头,风离率先踏出一步,九柄弯刀在背后微微震颤,发出细碎铮鸣。他目光扫来,将四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黑风谷破三阴大阵,断云梁闯云海险关,四位少年人的确有些本事。”
“只是一路闯关,气力损耗大半,如今踏入我云梦外坛,便是进了死门。”
幽蔓轻纱下的眼眸流转,碧色毒雾在指尖聚散,柔声却藏杀机:“夜主有令,能走到此处,已是难得。若此刻弃械归顺,归入我暗脉门下,尚可赐一席之地,免去身死道消之祸。”
“归顺?”苏清辞青锋微颤,清音冷冽,“暗脉窃古宗道统,盗山河玉力,以邪乱正,屠戮无辜。此等逆道,我等宁死不从。”
“不识抬举。”烈枭猛地挥动狼牙锤,锤风卷起滚滚热浪,周遭空气都似被烧得扭曲,“既然想找死,那便让我先会一会你们!”
石老抬手舞动玄铁令旗,旗面阵纹大放黑光,整座外坛地面瞬间浮现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顺着石阶蔓延而来。八百暗卫齐齐踏地,脚步齐整,煞气连成一片汪洋,将四方退路彻底封死。
“外坛九宫杀阵,已然成型。”石老声线苍老沙哑,“此地无迂回余地,今日便让正道后辈,见识我暗脉百年积威!”
四大坛主默契天成,无需多言,瞬间落位。
烈枭领左翼火部死士,蓄势强攻;幽蔓守右翼毒阵,以毒困敌;石老居中坐镇,执掌全局阵机;风离游走全场,寻隙暗杀。八百暗卫随阵而动,进退有序,戈矛交织,杀机铺天盖地。
凌夜惊风目光扫过全场布局,迅速判明局势:“九宫杀阵,阵眼分九处,由精锐暗卫把守,四大坛主为阵中四柱。硬闯大阵,只会被慢慢耗死。”
“依旧老法子。”他长刀缓缓出鞘,纯白刀光映亮青石长阶,“林砚居中镇玉破阵,瓦解阵纹根基;清辞正面压阵,抵挡火毒攻势;墨衍游走暗处,寻机拔除阵眼、牵制影坛主;我直面四柱,硬撼四大坛主!”
分工既定,四人不再迟疑,身形同时掠上长阶。
最先迎上来的是烈枭与数十名火部暗卫。狼牙锤挟着焚天热浪轰然砸落,锤影重重,劲风卷着燥热戾气扑面而来,连周遭空气都泛起焦糊气息。
“来得好!”
凌夜惊风不避不闪,长刀横挡。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气浪向四周狂涌,石阶碎石纷纷炸裂。烈枭只觉双臂发麻,一股中正磅礴的劲力顺着锤身反震而来,燥热戾气竟被刀气层层消解,不由得心头大骇。
“正统刀气,果然克制我烈焰邪功!”
他怒吼一声,双锤轮番猛攻,锤势愈发狂暴,每一锤都砸得地面深陷,火光四溅。凌夜惊风刀势沉稳如山,一刀一式法度森严,以守为主,守中藏攻,任凭锤风如何凶悍,始终稳立阶上,步步向前推进。
另一侧,幽蔓素手轻扬,漫天花状毒雾凌空绽放,碧色毒丝如雨丝般洒落,所落之处,青石瞬间被腐蚀出细密凹痕。毒雾笼罩范围极广,封锁大半石阶路径,寻常修士沾之即经脉溃烂。
苏清辞长剑挽出浑圆剑幕,纯阳剑气如烈日当空,剑光所至,碧色毒雾转瞬消融,毒丝触到剑气便化作袅袅青烟。她足尖点地,身形凌空掠起,剑招灵动迅捷,避开正面毒瘴,直取幽蔓本人。
“青云剑道,果然纯阳克毒。”幽蔓冷笑,身形向后飘退,同时挥手召来数十名毒卫,布下连环毒网,“但你能挡我毒物,挡不住千重围杀!”
一众毒卫持毒刃、撒毒粉,层层叠叠围堵而上。苏清辞剑光流转,剑网层层铺开,将近身之敌一一击退,剑气始终牢牢锁死幽蔓的动向,不让其随意游走布毒。
场中阵纹流转不休,石老立于高台之上,令旗不停挥动,九宫杀阵层层收缩,不断变换阵型,试图将四人逼入阵心绞杀。地面血色纹路光芒愈盛,引动地底阴煞之力,化作无数黑丝缠向四人腿脚,想要禁锢身形。
“阵由地起,玉可镇之。”
林砚缓步行至长阶中段,怀中青玉光芒暴涨,浩然玉气如潮水般漫向四方。莹白光泽扫过地面,那些蔓延的血色阵纹遇玉力便迅速黯淡、龟裂,地底涌出的阴煞黑丝更是触及玉光便烟消云散。
他目光穿透层层人潮,将九处阵眼的位置尽收眼底,高声传讯:“九宫阵九眼,分布阵中八方与中央高台!阵眼不除,大阵便会反复再生!”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从玉光边缘窜出。
墨衍身形彻底融入殿宇阴影、人群缝隙之间,异影身法施展开来,在戈矛林立的暗卫阵中穿梭自如。他不与普通暗卫缠斗,目标直指那些把守阵眼的精锐。
一名守在东侧阵眼的暗卫统领正全力催动阵力,忽觉身后寒意侵体,还未及转身,周身气机便被瞬间封死,软倒在地。阵眼失去主事之人,光芒骤弱,对应区域的阵力当即断层。
“有人袭阵眼!”
风离一直在场中游走观望,见此情景,眸色一厉,背负九柄弯刀同时出鞘,九道寒芒分九个方向袭向黑影。他身为影坛主,同样精通潜行暗杀,一眼便看穿墨衍的路数,当即出手阻拦。
“想坏我大阵,先过我这一关!”
九柄弯刀虚实相生,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封死墨衍所有闪避路线。
墨衍身影在刀网临身之际陡然一分为二,真身斜掠向西侧阵眼,虚影则迎向漫天刀光。虚影被弯刀劈散,真身却已然逼近第二名阵眼守卫。
二人一追一逃,一影一幻,在外坛阵中展开缠斗。风离刀快如电,招招狠辣,专攻周身大穴;墨衍虚实难测,游走腾挪,借着人群与殿宇不断变换方位,始终不被对方彻底锁定。两大影道高手交锋,无声无息,杀机却比正面厮杀更为凶险。
短短片刻,九处阵眼已被墨衍接连拔除三处。
九宫杀阵运转出现明显滞涩,阵型变换不再流畅,八百暗卫的联动之势也被割裂成数片。
高台之上的石老脸色愈发难看,手中令旗挥舞得越发急促,不断调动阵中暗卫补全阵眼,可墨衍身法太过诡异,刚补上一处,另一处又被突袭,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一群废物!”
烈枭久攻凌夜惊风不下,又瞧见大阵接连受损,心头怒火翻腾。他猛地舍弃对手,双锤齐挥,引动全身邪功,周身烈焰暴涨数丈,化作一头巨大火兽,嘶吼着扑向林砚。
他深知全场最关键之人便是这名持玉少年,只要击溃林砚,破阵之力便不复存在,九宫杀阵便能重新掌控全局。
“休想!”
凌夜惊风见状,刀势陡然提速,身形一闪,抢在火兽抵达之前横刀拦在林砚身前。纯白刀气凝聚一点,狠狠劈在火兽头颅之上。
轰隆!
火兽应声炸开,漫天火星四散飞溅。烈枭被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腥甜险些喷出。
“一对一不是对手,便想围魏救赵?”凌夜惊风迈步上前,刀势节节攀升,“今日外坛诸人,联手也好,群攻也罢,我一并接下!”
幽蔓见同伴受挫,不再游走布毒,碧色毒雾尽数收敛,手中多出一对弯月毒刃,身形化作一道绿影,与烈枭并肩,左右夹击凌夜惊风。
两大坛主联手,一火一毒,邪力交织,攻势陡然凶险数倍。
凌夜惊风以一敌二,刀风纵横开合,正统刀气护住周身三尺,火毒之力难以近身。但二人配合多年,招式互补,缠斗不休,渐渐将他牵制在长阶之上,难以再向前突进。
苏清辞摆脱周遭毒卫纠缠,剑光一转,抽身来援。青锋长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刺幽蔓后心:“二人联手,未免太过以多欺少!”
剑光凌厉,幽蔓只得回身格挡。三人两刀一剑,再度战作一团。
场中局势胶着,八百暗卫依托残缺大阵不断合围,四大坛主两两分组,一人缠斗、一人控阵、一人游走,死死拖住四人脚步。外坛之地,杀声震天,刀光、剑气、毒雾、火光交织一处,整座云梦半山沦为战场。
林砚立于阵心,青玉始终大放光明,持续压制地脉阵纹,不让九宫杀阵彻底复苏。他一边稳固玉力,一边密切注视战局,留意四方动静。
忽然,他眉头微蹙,目光望向后方主峰方向。
“不对劲。”林砚低声自语,“三重锁玉大阵的气息,还在持续增强。外坛激战至此,暗主夜珩与三大长老,竟无一人出手,也无援军赶来。”
按常理而言,外坛乃是主峰屏障,八百精锐外加四大后天巅峰坛主受阻,山巅中枢必然会派人驰援。可自开战至今,主峰方向始终一片沉寂,唯有大阵阴邪之力不断攀升。
这绝非疏忽,而是刻意为之。
凌夜惊风也察觉到异样,借一招格挡拉开距离,高声提醒众人:“小心!对方根本没指望外坛拦住我们,四大坛主和八百暗卫,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棋子!”
“夜珩在利用这场厮杀,借着外坛众人的血气、煞气,反向滋养三重锁玉大阵!”
一语点破要害!
众人顿时恍然。暗脉行事,向来不择手段,人命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布阵炼邪的资粮。八百暗卫、四大坛主,明知可能全员覆没,依旧死战不退,只因从上至下,都早已沦为锁玉大阵的一部分。
“既然只是棋子,那便不再缠斗,速战速决,直闯主峰!”
凌夜惊风眼中精光暴涨,体内古宗刀力毫无保留尽数爆发。长刀冲天而起,一道十余丈长的纯白刀影横贯半空,自上而下,劈向居中高台的石老与阵旗!
这是全力一击,目标直指整座九宫杀阵的总枢!
苏清辞心领神会,长剑聚起全身内力,青云纯阳剑气凝为一线,紧随刀影之后,直刺高台阵旗。
墨衍见状,不再与风离纠缠,身形骤然提速,化作一道极致黑影,绕开正面人群,从殿宇廊檐飞掠,同样扑向高台。
三大攻势,三位一体,同时锁定大阵中枢!
石老面色煞白,拼命舞动令旗,调动所有残存阵力、暗卫阻拦,可面对三道雷霆攻势,已然回天乏术。
咔嚓——
玄铁令旗先被剑气斩断,旗面阵纹瞬间溃散。紧接着,刀影轰然落在高台之上,地面血色阵纹成片崩裂,整座九宫杀阵的脉络彻底断绝。
阵破!
失去大阵联结,八百暗卫顿时群龙无首,阵型大乱。
烈枭、幽蔓、风离三人见状,皆是面色灰败。大阵已毁,地利尽失,人数优势再难发挥,再战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石老扶着断旗,望着步步逼近的四道身影,长叹出声:“外坛……守不住了。”
四大坛主对视一眼,终究放弃抵抗。他们心知再做挣扎亦是徒劳,暗主既视他们为弃子,便不会再有半分援手。
“我等力竭,不再阻拦。”烈枭收起狼牙锤,戾气收敛,“前方便是三重锁玉大阵的外层结界,踏入其中,便是真正的绝境。诸位好自为之。”
四人无意赶尽杀绝,越过降伏的众人,继续向着云梦主峰之巅行进。
穿过外坛殿宇,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三座环形巨阵层层嵌套,悬浮在半空,黑、紫、幽青三色流光流转不息,煞气、玉毒、逆道之力交织缠绕,天地间的阴寒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三重锁玉大阵,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大阵中心,一点莹润光泽若隐若现,正是第二枚山河碎玉。而大阵地底深处,一股古老、苍茫、被重重封印压抑的气息,隐隐搏动——那便是百年前覆灭的山河古宗遗址。
半空之中,三道苍老身影负手而立,阴千秋、蛊无妄、阵千机三大长老周身煞气充盈,静立阵外护法。
更在九天之上,一道凝实如玉的人影悬于云端,衣袂不动,威压覆压群山。
江南暗主,夜珩。
他不再是千里虚影,真身亲临阵前。
“一路闯关,倒是辛苦诸位了。”夜珩的声音漫过山野,平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黑风谷、断云梁、外坛,三道关卡都没能留下你们。现在,终于是时候了结一切了。”
林砚怀中青玉剧烈震颤,正邪两股本源之力隔空对峙,嗡鸣不止。
凌夜惊风横刀胸前,刀光凛然,目光直视云端人影。
“百年恩怨,九玉迷局,古宗血仇。”
“今日,便在此地,做个了断!”
风云汇聚,大阵当前。
正邪终极对决,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