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了数日,官道上的车辙印渐渐淡了,路旁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空空儿勒住马,望着前方分岔的路口,眉头微拧。
“安禄山没有在潞州上岸。”
龙涯安策马走在他身侧,没有接话。
全择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一张圆脸红得像蒸熟的蟹。
“这安贼,到底钻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宋子仁白了他一眼。
“你当他是老鼠?人家是三镇节度使,又不是见不得光。”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马队已拐上了通往镇州的官道。
镇州是南北通衢,南来北往的商旅、驿马、军队,都要在此歇脚打尖。
安禄山若走官道回范阳,镇州是必经之地。
走小路固然可以绕过,但以安禄山那三百余斤的体量,翻山越岭怕是要了他的命。
空空儿选了镇州东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待客,后院住人。
店主人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见一行人风尘仆仆,也不多问,只让小二牵了马去喂,自己引着客人往后院去。
一连数日,四人每天上街分开打探消息。茶馆、酒楼、驿站门口,甚至城门口的车马行,都去过了。
安禄山的大队人马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全择生每日回来,都是两手一摊,一脸沮丧。
宋子仁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嘴上不肯服软,总要损全择生几句,好像找不到人是因为全择生不够勤快。
空空儿倒是不急。他每日清晨在院中练一趟剑,然后出门。午后回来,从不空手,有时带一包卤牛肉,有时带几只烧饼,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带回一句“没有消息”。
龙涯安渐渐习惯了这种等待。他白天在茶楼边喝茶边打探消息,晚上对着月光吹箫。
这天午后,四人照例在客栈大堂用饭。店家的拿手菜是酱肘子,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全择生一人吃了大半只,宋子仁也不甘落后,两人筷子打架,夹得满桌汤汁飞溅。
空空儿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喝着一碗豆腐汤,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外。
大堂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跑商的行脚商、进京的举子、卸任归乡的小官,各色人等杂坐一堂,南腔北调,嗡嗡嘤嘤。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响起,慢慢割开了满堂的喧嚣。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全择生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嚼着半块肘子皮,含混不清地问:“白云仇射满苍梧?白云是谁?他要屠戮我们苍梧人吗?”
宋子仁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吃你的肉!人家吟诗呢,什么屠戮不屠戮。”
“那他说的苍梧是什么?”
全择生揉着手背,一脸无辜。
“是景色。”龙涯安放下手中的饼,转过头去,“苍梧,指苍梧山,也指苍梧之地。诗中的意思是满天的白云都染上了愁色,笼罩着苍梧山。这是在渲染一种哀伤的情绪,不是要杀什么人。”
全择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啃肘子。
宋子仁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没文化,真可怕!”
全择生正要发作,龙涯安已经站起身来,朝角落那张桌子走去。
那张桌子靠墙,只坐了一个人。白衣黑帽,长须及胸,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空酒壶和一只歪倒的酒杯。他的手还握着壶柄,像是不舍得放下。
“李前辈,又见面了。”
龙涯安拱手一礼。
李白抬起头,醉眼朦胧地在龙涯安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有缘人何处不相逢,干!”
他举起空壶朝嘴边送,壶口歪了,一滴酒也没倒出来。
龙涯安在他对面坐下,示意小二再上一壶酒。
李白也不推辞,提起新上的酒壶,满斟一杯,仰头饮尽,又倒一杯,又饮尽。
“前辈为何如此伤怀?”
龙涯安轻声问。
李白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残酒的倒影里,像是要透过那小小的水面望穿千山万水。
“老朽的一位日本故人,回国的途中遇……遇到了海难。”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被酒泡得太久,失去了原有的韧度。
他说的是朝衡。阿倍仲麻吕,大唐的秘书监,卫尉卿,玄宗赐名朝衡。
龙涯安想起空空儿提过,朝衡是太子的人,杨国忠借册封之机将他远远地支走了。
“去年七月朝衡奉旨出使日本,册封新罗,不,不是新罗,是日本。”李白断断续续地讲着。
“船队在琉球附近触礁,朝衡的船搁浅在礁石上,让其他船只先行,自己留在船上等风。风来了,却是暴风……”
原来朝衡在回日本途中,在琉球的一个小岛处,他所乘的船触礁搁浅了,船上的水手都拼命地划船,都摆脱不了。
便让其它船先走,自己的船就在等风,欲借风力摆脱礁石。
后来来风了,却是暴风。整条船被吹往南海,最后漂流到南海郡驩州海岸(今越南河静省)。
日本方面以为朝衡所乘的船被暴风吹沉,船上的人员包括朝衡在内都溺亡了。
朝衡溺亡的消息不久从新罗传来大唐,作为他好友的李白在北方游山玩水,得知此消息后,痛心疾首,作下刚才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