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遍洒皇城,琉璃瓦顶流光溢彩,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朝堂,今日气氛却格外凝重。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衣袂整齐,鸦雀无声。丹陛之下,柳承砚身披厚重囚服,颈戴铁枷、手缚镣铐,昔日紫金朝服、权相威仪荡然无存,唯有一双眼眸依旧阴翳,死死盯着殿中地面,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天牢押来的八大家族主、幽冥三煞、昨夜被俘的世家私兵与江湖杀手分作数列跪伏一旁,铁链拖地发出哗啦轻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叩击过往十年的阴翳。三司官员端坐殿侧,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密信、名册与供词,十年旧案的所有证据链,在此刻完整汇集。
御座之上,萧景渊一身明黄龙袍,神色沉肃,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偌大殿堂之内,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
大理寺卿温博彦手持汇总卷宗,跨步出列,朗声奏报,声音穿透整座大殿:“启禀陛下,历时数日彻查,柳承砚一案、十年边关旧案,人证、物证、供词全数齐备。现将案情始末,一一奏明。”
他条理分明,自十年前柳承砚觊觎边关兵权、贪墨军饷说起,详述其忌惮镇边将军苏鸿远刚正不阿、屡次阻挠私谋,故而罗织通敌叛国的罪名,构陷苏家满门;又细数其多年来勾结京中世家、豢养死士、笼络江湖凶徒、培植边关逆部,结党营私,把持朝堂,私蓄武力意图作乱;再将近日暗杀证人、煽动民乱、调兵叩关等罪证逐一陈列。
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铁证如山。
跪伏在地的一众罪徒之中,有人浑身发抖,有人面如死灰,唯有柳承砚始终沉默,牙关紧咬,不肯发一言。
殿上百官静静聆听,不少年长官员忆起当年苏家蒙冤、朝野震动的旧事,神色复杂。当年众人或畏惧柳承砚权势,或被蒙蔽视听,无人敢直言翻案,如今真相大白,心中满是唏嘘。
待温博彦奏报完毕,萧景渊缓声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柳承砚,罪证确凿,你可还有辩驳之言?”
柳承砚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遮挡住大半面容,他环视殿内百官,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立于殿角的苏凌霜身上,忽而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刺耳:“事已至此,辩驳何用?我四十年仕途,十年筹谋,终究败给了你。”
“我只问一句,”他目光灼灼,“当年之事,牵连朝野内外数十官员、百余地方势力,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苏凌霜迈步走出,素衫立于大殿中央,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历经生死厮杀、朝堂博弈,她的气质愈发沉静端方,再无初入京华时的漂泊孤冷。
“我所求从非赶尽杀绝。”她声音清泠,回荡在大殿之内,“我苏家世代忠良,父兄镇守边关,舍生忘死护卫疆土,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十年蒙冤,族人惨死,将士含恨,我千里归来,只为昭雪冤屈,告慰亡魂。”
“主动附逆、作恶行凶、手上沾有忠良鲜血者,国法难容;受人胁迫、被蒙蔽视听、未曾参与恶行之人,朝廷自会酌情处置。律法在前,公道在心,从不会滥伤无辜。”
一番话坦荡磊落,令殿内不少心存顾虑的官员暗自松了口气。
萧景渊微微颔首,显然认同她所言:“此言甚是。律法分明,赏罚有度。柳承砚身为主谋,构陷忠良、结党谋反、私蓄杀手、搅动内乱,数罪并罚。今当庭宣判:柳氏一族抄没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贬为庶民;柳承砚凌迟处死,秋后行刑。”
宣判落下,尘埃初定。
柳承砚身躯猛地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整个人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声响。
紧接着,一道道判罚接连下达。八大世家家主参与谋逆、煽动民乱、刺杀证人,主犯一律处斩,族中核心参与者流放,旁支族人贬为平民,废除世家特权;幽冥三煞常年江湖行凶、受雇刺杀,作恶累累,判终身监禁,囚于禁地;所有被俘的杀手、私兵,按罪行轻重分别处以徒刑、流放。
朝堂之上,积压十年的毒瘤,被一一剜除。
待罪徒尽数被押走,殿内气氛稍稍缓和。萧景渊看向苏凌霜,语气添了几分温和:“苏氏蒙冤十载,今日真相大白。朕即刻下旨,恢复苏家名誉,追封苏鸿远为护国大将军,抚恤苏家遗亲,重修苏氏宗祠。苏凌霜,你一介女子,隐忍负重,勇揭巨案,功在朝野,朕欲破格封赏,你想要何等爵位、俸禄,尽管直言。”
百官纷纷侧目,谁都清楚,这是帝王莫大的恩宠。寻常女子能得一纸诰命已是殊荣,如今陛下竟任由她自行挑选封赏,足以见得器重。
苏凌霜却微微躬身行礼,婉言谢绝:“陛下体恤民女,心怀感念。洗刷家族冤屈,是我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爵位俸禄,恕我不能领受。”
“哦?”萧景渊略感意外,“你且说说缘由。”
“如今朝野之上,柳党主干虽除,可当年依附柳承砚的地方官吏、边关残余逆党、暗中互通消息的乡绅势力,依旧潜藏各处。”苏凌霜目光澄澈,条理分明,“旧案余波未平,隐患尚未根除。我不愿身居高位,安享荣宠,只想继续游走各方,协助朝廷清查余孽,彻底肃清十年祸乱留下的痕迹。待到四海安定,朝野清明,我再求一身清闲,了却心愿。”
她心志高远,不恋权势,一心只求彻底终结这场绵延十年的风波。
萧景渊沉默片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难得你有这般格局与担当。朕不强行封赏,即刻颁诏天下,昭告苏家冤案始末,同时传谕各州县、边关守将,全力配合清查余党。往后你行走各地,如持朕随身玉佩,各地官府、军营皆需听你调遣。”
说罢,身旁内侍捧来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琢龙纹,温润厚重,乃是帝王信物。
苏凌霜双手接过玉佩,郑重谢恩:“民女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早朝至此,宣告落幕。百官陆续退朝,不少官员主动上前向苏凌霜致意,有敬佩,有交好,也有几分观望。昔日因柳承砚权势而刻意疏远之人,如今态度全然转变。
谢清阙缓步走到她身侧,二人并肩走出金銮殿,沿着白玉长阶缓缓下行。
“拒绝爵位,选择继续清查余党,倒是出乎不少人的意料。”谢清阙轻笑一声,“京中不少人还在猜测,你会借此留在朝堂,身居高位。”
“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暗流仍在。”苏凌霜摩挲着掌心的龙纹玉佩,“柳承砚经营十年,根系盘得太深。京外州县、边关隘口、甚至偏远江湖,都藏着依附他的人。若此刻停下脚步,用不了多久,这些残余势力便会再度勾结,死灰复燃。”
“我明白。”谢清阙点头,“昨夜收到暗卫传报,西北边关退守的逆兵残部并未溃散,一部分人遁入戈壁深处,与当地匪寇勾结;江南数州,也查出多名当年收受柳承砚贿赂、隐瞒罪证的地方官员。还有江湖之中,不少曾受柳家接济的中小门派,心怀不满,暗中散布流言,诋毁朝廷断案不公。”
主干已倒,旁枝仍在,清理之路依旧漫长。
“你打算先从何处着手?”
“先留京三日,整理所有卷宗线索,梳理出潜藏势力的名单与分布。”苏凌霜望向远方连绵的宫墙,“之后先去往西北边关。那里是十年旧案的起点,也是残余逆党聚集最多的地方,唯有彻底平定边关,后方才能真正安稳。”
二人行至宫门外,谢家车马早已等候在此。刚欲登车,一名皇城司侍卫快步赶来,单膝跪地禀报:“苏姑娘,谢公子,城郊流民聚集之地,今日一早出现怪事。有人打着柳承砚旧部的旗号,蛊惑流民,扬言朝廷清算无辜,暗中煽动人心,短短半个时辰,便聚集了数百流民,事态有扩大之势。”
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苏凌霜眸光一凝:“看来,留在京中的残余势力,已经开始行动了。明面上不敢作乱,便借着流民挑起事端,制造民间矛盾。”
“走,去城郊。”
二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带着数名谢家暗卫,朝着京城城郊疾驰而去。
……
京城城郊,河滩荒地。
此地本是流民落脚之处,屋舍简陋,炊烟稀疏。此刻空地中央,一名身着粗布衣衫、眼神狡黠的汉子正站在高处,唾沫横飞地高声宣讲,身旁数名同伙四处游走,不断煽动周遭流民的情绪。
“各位乡亲!你们可知朝中近日发生了何事?柳丞相忠心为国数十年,如今却被无端治罪,家族流放!那苏凌霜为了一己私仇,借着旧案大肆清算,只要是昔日依附柳相之人,不问善恶,尽数抓捕下狱!”
“朝廷现在只顾着打压旧臣,哪里管我们百姓死活?赋税不减,生计艰难,再任由他们胡闹下去,咱们迟早无家可归!”
颠倒是非的话语不断传出。流民本就生活困顿,心思单纯,极易被煽动。数百人围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不少人面露愤懑,渐渐被挑动了对立情绪。
“凭什么抓人?柳相在位时,也曾接济过咱们!”
“朝廷太过分了,不能任由他们乱搞!”
“我们去找官府讨个说法!”
人群之中,躁动之气越来越盛,眼看就要集结起来冲击城郊巡检司。
就在此时,数骑快马踏起尘土,疾驰而至。苏凌霜与谢清阙勒住马缰,立于人群之外。
煽动人心的领头汉子见到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作镇定,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休要阻拦我等为民请命!”
苏凌霜翻身下马,缓步走入人群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亮,让每一个流民都听得清清楚楚:“为民请命?还是借机作乱,混淆视听?”
“你胡说什么!”领头汉子色厉内荏,“柳丞相蒙冤,我等不过是心中不平!”
“柳承砚构陷忠良、贪墨军饷、私养杀手、煽动兵乱,人证物证俱全,陛下当庭宣判,天下皆知,何来蒙冤一说?”苏凌霜字字有力,“他身居高位数十年,搜刮民脂民膏,结党营私,压榨地方,你们当真以为,他会真心接济流民?不过是收买人心,为自己培植爪牙罢了。”
她抬手示意,身后暗卫上前,将几份抄录的案情告示展开,张贴在旁侧树干之上。“十年边关旧案,多少将士枉死,多少家庭破碎。今日朝廷清算罪徒,是为沉冤昭雪,是为整肃吏治,为的是让天下百姓能安稳度日。”
“你们流离失所,生活困苦,朝廷早已下令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可你们却被别有用心之人挑唆,聚众闹事,冲击官府,一旦酿成祸乱,受苦的,终究是你们自己。”
一番话语入情入理,再加上清晰的案情告示摆在眼前,原本躁动的流民渐渐冷静下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露出迟疑之色。不少人本就是被一时煽动,此刻幡然醒悟,纷纷向后退开,与那几名挑事之人划清界限。
领头汉子见大势已去,心知伪装被拆穿,猛地一挥手:“动手!拼了!”
他与身旁数名同伙抽出暗藏的短刃,想要趁乱突围。这些人本就是柳党残余收拢的亡命之徒,煽动不成,便打算持刀行凶,制造流血事端。
可不等他们冲出人群,谢家暗卫已然身形闪动。几道身影起落之间,数名凶徒尽数被制,短刃落地,被牢牢按在地面之上,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片刻,这场流民之乱便彻底平息。
苏凌霜看向四散的流民,温声说道:“大家不必惊慌。朝廷体恤民生,城郊粮仓今日起持续放粮,若有难处,可前往巡检司报备,官府会酌情安置。切莫再被奸人利用,误入歧途。”
流民们连连道谢,纷纷散去。
场中只剩下被制服的几名挑事者。谢清阙蹲下身,搜查几人随身物件,从怀中搜出一枚特制的柳家暗记令牌。
“果然是柳承砚留在京中的外围暗线。”他捏着令牌,眉头微蹙,“主干虽倒,这些散落在市井、流民之中的暗桩,数量极多,隐蔽性极强,时不时制造事端,防不胜防。”
“这只是开始。”苏凌霜望着一望无际的郊野,“京内、城郊的暗桩,尚可逐一清剿。可放眼天下州县、千里边关、四方江湖,这样的隐患还有太多。”
她抬手接过暗卫递来的令牌,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三日之内,梳理完京中所有线索。三日后,启程前往西北。边关,才是我们接下来的主战场。”
阳光洒落荒原,二人并肩而立,身后是渐渐恢复平静的城郊,身前是前路漫漫的远方。
十年冤屈得以昭雪,权臣逆党伏法,却并非故事的终点。肃清余孽、安定四方、抚平旧案留下的所有创伤,还有一场漫长的征途等待着他们。
京华的风雨暂歇,远方的烽烟与暗斗,才刚刚拉开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