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耐痛能力确实很强,但这不是天生的。
他的皮实,是在部队的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是在新兵连的铁丝网下匍匐前进磨出来的,是在这间书房里的条案桌上挨了十几年打练出来的。
但同样是这个人,去年菌菇过敏的时候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指不撒手,像小孩一样反复说“先生您别走”。
他对外人像铁板一块,但在这间院子里,他把最柔软的部分毫无保留地交了出来。
计鸢坐在书房里,把黑本子翻到记录菌菇过敏那一页。
韦秦州难得不在他身边,计鸢在这页最下面补了一行字:此条不属于怼人语录,此条属于警告,以后家里冰箱永远不放菌菇类物品。
他意识到一个事实——韦秦州的欠揍,仅仅只对计鸢。
这个人会跟他顶嘴、撒娇、耍赖、偷茶叶、顺教案、在公开场合叫爸,还会把挨过的骂整理成册藏在书架底。
而这些行为,韦秦州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
周琬认识他这么多年,也算走得近了,但韦秦州从不在她面前撒娇,顶多就是开玩笑说“周老师你又来蹭饭”。
学生们怕他敬他,同事们尊重他欣赏他,但没有人能看到他趴在条案桌上挨完打之后红着眼眶说“知道了先生”,没有人能看到他站在讲台上气宇轩昂地讲完一节课,转身回到办公室就打开手机给计鸢发一条毫无营养的消息——“先生我今天粉笔字写得特别好,每个字都横平竖直。”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密是他给计鸢独有的特权,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是稳重可靠的韦主任,只在计鸢面前他是那个追出校门的少年。
计鸢合上黑本子,把它放回公文包侧袋里。
包侧袋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他这几个月反复抽取本子留下的痕迹。
他拉开拉链时看到本子旁边还夹着另一张泛黄的便条,上面是多年前他随手写的一行字:该同志已具备教授职务的任职条件,予以推荐。
那是韦秦州评教授那年他写的推荐意见草稿,后来正式版交上去了,草稿他一直没丢。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侧袋里,拉上拉链,忽然觉得这本《作死档案》大概会成为他这辈子最特别的收藏——不是因为它记录了韦秦州犯过多少错,而是因为它见证了这个人如何在自己眼皮底下一步步从一块满是棱角的顽石被雕琢成型。
而那些新添的空白页,说明这把刀还在打磨中,火花还在迸溅。
元旦过后,槭城进入了最冷的时节。
老宅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清晨的霜花把石桌上的棋盘镀成了一片银白。
元宝最近不太爱出屋子,整天蹲在正厅的暖气片旁边,把头埋进翅膀里,只有韦秦州进厨房做饭时它才振作精神飞到灶台边监督火候。
韦秦州这段时间变得有些黏人。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黏——他到底是个教授,不可能像个小孩一样整天跟在计鸢身后转。
但他会在各种细节里透出一种无声的亲昵。
比如每天早上打完太极,他会趁计鸢收势调息的时候站到先生身边,用肩膀碰一下先生的肩膀,说一句“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一圈,先生觉得我进步了吗”,然后不等回答就去厨房盛粥。
比如晚上在书房各忙各的,他的新书房跟计鸢的书房只隔一堵墙,以前他会安静地待在自己那边,最近却动不动就抱着笔记本电脑溜进先生书房,理由五花八门——
“我那屋的暖气片声音太响”
“这篇论文有个句式想请您帮看一眼”
“元宝在我桌上睡觉打呼噜太吵了。”
计鸢每次都看他一眼,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他就自动理解为默许,高高兴兴地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干活。
再比如周末出门买菜,以前两个人各去各的——计鸢去菜市场,韦秦州去超市,分工明确。
现在韦秦州非要跟着计鸢一起去菜市场,理由是“您不会挑山药,上次买的那根切开全是黑心。”
计鸢说我自己会挑,他说我挑得更好,最后的结果是他推着买菜车跟在先生身边,先生指哪样他拿哪样,两个人并排走在菜市场的石板路上,旁边的大妈大爷都认识他们了。
卖菜的阿姨每次见到都笑着打招呼:“老先生又带儿子来买菜啦?”
计鸢照例纠正:“是徒弟。”
韦秦州在旁边笑着不接话,弯腰帮他把挑好的冬笋装进购物袋里。
转眼腊月中旬,文学院的期末工作告一段落。
考完最后一门课,送走最后一个拖着行李箱离校的学生,主楼走廊里安静了很多。
计鸢这几天在办公室的时间少了一些,因为院里的行政事务少了,他有空在家看书。
韦秦州却没有因此减少黏人的频率,相反,随着年关越来越近,他的黏人指数反而进一步上升了。
一个周日下午,计鸢坐在书房里看一本新出的学术专著,韦秦州端着一壶新泡的铁观音推门进来,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茶几上的书堆。
整理了一会儿,他拿起计鸢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西域历史语言研究丛稿》随手翻了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临时起意——“先生,今年春节您跟我一起回家吧。”
他不是在问,是用一种陈述句的语气把这几个字推到了安静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