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炭火燃着，火星时不时噼响两声。
林建军靠在椅背上，后腰垫着厚布垫，任由温热的毛巾敷在腰上。
他刻意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
可细微的僵硬动作，怎能瞒过朝夕相处的家人。
林母蹲在旁边，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毛巾温度，凉了就重新浸热水拧干。
“有没有好一点？”她轻声问。
林建军摇摇头，语气压得平淡：“没用，这次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天冷，顶多是发酸发沉，敷一会儿、烤烤火，半个时辰就能缓过来。
今天从早上开始，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冷风，死死僵着，动一下都牵扯着整片腰背，又沉又麻。
“是不是今早扫雪冻狠了？”林母眉头紧紧拧着，语气里满是着急，“我早就让你别抢着干活，院里那点雪我慢慢扫就行，你偏不听。”
“院里积雪太厚，堵着门口孩子不安全。”林建军低声解释，抬手慢慢揉着腰侧，“谁知道这次寒潮这么凶。”
林知秋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给弟弟补袖口，耳朵一直留意着父母的对话。
她看得清楚，父亲揉腰的频率越来越频繁，脸色也比刚才沉了不少。
普通受凉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林母换完最后一次热毛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水渍。
“我再给你熬点驱寒的草药水，往年喝了都管用，今天再试试。”
她说着转身去灶台忙活，添柴、烧水、抓草药，动作麻利，只是眉眼间的焦虑藏不住。
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草药水端到跟前。
林建军仰头喝尽，喉咙里泛着苦涩。
可喝完半晌，腰背的僵痛感半点没减轻，反倒随着屋里热气散去，越发明显。
他微微直起身，试着轻轻活动腰肢。
刚一动，腰骨传来一阵刺骨的钝痛，他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身子瞬间僵住。
“别动了别动了！”林母赶紧上前扶住他，眼眶都急红了，“别硬撑！好好坐着！”
弟妹俩坐在一旁，看着爸妈紧张的模样，也不敢打闹了，乖乖抿着嘴，小声安静坐着。
“以前的土方、草药，怎么全都不管用了？”林母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力。
往年春夏秋冬，但凡受风受寒、腰腿不适，煮碗草药、热敷几次，总能压住症状。
偏偏这一回，什么法子都试了，半点效果没有。
林建军苦笑一声：“老伤年头太久了，怕是这次寒潮，彻底把旧病根儿勾出来了。”
他年轻时候参加野外冰雪天作战，受伤冻伤留下的旧疾，常年藏在骨头缝里。
平日里安分蛰伏，一旦遇上极端天气，就彻底压不住了。
屋里气氛慢慢沉了下来，没了方才的安稳松弛。
林知秋放下手里针线，起身走到父亲身后，伸手轻轻按着他腰背僵硬的位置。
力道轻柔精准，一点点舒缓紧绷的筋骨。
“稍微歇歇，别乱动。”她轻声道。
林建军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还好家里安稳，你们都好好的，就我这点老毛病，不算大事。”
嘴上这么宽慰家人，可谁都听得出来，他底气不足。
大院外头，风雪依旧没停。
邻里们虽然靠着林家的土方稳住了轻症咳嗽，可家里老人旧疾复发的比比皆是。
时不时能听见隔壁院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疼得忍不住的低哼声。
整条巷子，人人都在跟严寒和病痛硬扛。
没人有半点办法。
就在林家屋内满心焦虑的时候，巷子另一头的王桂香家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风雪天没人出门串门，可王桂香闲不住，扒着自家窗缝，偷偷盯着林家方向看了大半晌。
方才隔壁邻居路过她家门口闲聊，随口提了一句：林建军今早扫雪冻着，老腰伤犯得厉害，一直疼得坐不住。
这话落在王桂香耳朵里，她当场就笑了。
她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哎哟，真是老天有眼。”
林娟坐在炕边裹着被子，懒懒抬头：“妈，你笑啥？”
“笑啥？”王桂香吐掉瓜子皮，声音阴阳怪气，“林家平日里装得光鲜体面，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处处压我们一头。”
“现在好了，男人旧疾复发，疼得坐不住站不稳。”
她眼神发亮，满是算计。
“之前我上门借点药都不肯，狠心拿捏亲戚。这下好了，家里主力病倒，看他们还怎么得意。”
林娟眼睛一转，来了精神：“那我们要不要再过去看看？说不定他们这下慌了，手里的东西就肯松口了。”
“不急。”王桂香摆摆手，胸有成竹，“现在刚疼起来，他们肯定自己藏着捂着。”
“等再过两天，疼得熬不住、没办法了，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己就得慌。”
“到时候我再上门假意探望，顺势问问病情，探探家底。真要是严重了，不愁他们不肯松点好处出来。”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藏着贪心恶意。
全然不顾外头风雪漫天、家家户户饱受病痛折磨，只盯着林家的难处暗自窃喜。
林家院里，全然不知暗处有人等着看自家笑话、伺机占便宜。
林母还在反复给林建军热敷，时不时轻声叹气。
“往年再严重也能稳住，今年真是邪门了。”
“天气太极端了。”林建军低声道，“卫生院药空了，邻里轻症都熬得艰难，我这陈年旧伤，更没人能治。”
林母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发酸。
以前不管遇到啥难处，总能想出一点应对的法子。
可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束手无策。
看着丈夫强忍疼痛、不敢大幅度动弹的模样，一股无力感沉沉压在心头。
林知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父母焦虑为难的模样。
普通土方、寻常草药、热敷休养，这些普通人能用的办法，已经彻底压不住父亲扎根多年的陈年旧伤。
旧疾已经彻底沉到筋骨深处。
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重。
屋外寒风呜呜作响，风雪拍打着门窗。
这场寒冬带来的隐患，已经彻底扎稳了根。
而眼下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伤势一点点加重、恶化。
没有药，没有对症的法子，没有任何人能帮忙。
真正让人绝望的难关，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