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尧的车在国道上开了四十分钟,驶入邻市境内时,路边的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柏油路面。他没有开导航——导航会留下记录。他凭记忆开到了一个县城边上,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停下车。
他没有下车加油,只是熄了火,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加油站的荧光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江北辰的字迹染上一层冷白色。他把那几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江北辰的关系图画得很清楚。林望山在底部,资金从他经手的项目中外流,经过三家壳公司,最终汇入一个以某基金会名义持有的账户。这个基金会的法定代表人江北辰已经查明了——一个已经退休的省属企业前高管。但箭头没有停在这里。江北辰用铅笔从那个名字旁边又引出一条线,指向了关系图最上方的圆圈。圆圈里只有一行字:“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赵敬尧记得这张图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第一次在江北辰宿舍里看到时,手指是抖的。现在他的手不抖了,但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的分量丝毫没有减轻。郑副主任。他在昨天的汇报会上跟这个人面对面坐了两米远,对方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打量他的方式此刻有了全新的含义——那不是例行公事的打量,是评估。评估赵敬尧知道多少。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周建国的短信还在屏幕上。“小心”两个字,没有标点,像是来不及打完就发了出去。周建国现在在哪里,他不敢猜。他只知道一件事:江北辰那份加密报告提到的“W-03”,如果是“第三室副主任”的编码,而周建国本人就是第三室的主任——那么周建国是江北辰信任的人,还是江北辰绕开的人?郑副主任是周建国的副手,是周建国派他来调查林望山的,还是他主动请缨的?
他不知道该信谁。
凌晨,赵敬尧回到了市区。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局里。办公楼黑着灯,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台灯。保安老孙看见他的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打招呼。赵敬尧摇下车窗,说有点急事要处理,不用管他。老孙点了点头,缩回去继续看手机。
赵敬尧走上三楼,声控灯在头顶亮起来,照得走廊惨白。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前,把百叶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停车场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跟踪。他坐到椅子上,在黑暗中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那个退休高管的名字。
搜索结果只有几条。几条都是多年前的公开报道,跟那桩旧案完全无关。他换了几个关键词,试了不同的搜索引擎,又登入内部政务信息网查询,依然没有。这个人像是刻意保持低调——越低调,越可疑。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发现江北辰笔记里那个“W-03”的编码反复出现。最初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工作标记,但现在看来,这个编码贯穿了江北辰整个调查周期的中后段。最早的一次出现在三个月前的记录里,只有四个字:“W-03来电。”没有内容。没有下文。
江北辰接了一个来自W-03的电话。他记录了这次来电,但没有记录谈话内容。为什么?因为不方便记?还是因为他接完电话后,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某个人?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赵敬尧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整个人瞬间绷紧了。脚步声不快,一下一下,从电梯口方向往这边走来。经过江北辰办公室时没有停。经过老刘办公室时也没有停。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赵敬尧门口。
“赵局。”
是综合科小刘的声音。赵敬尧的手从键盘上移开,走到门口打开门。小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
“我睡不着,”小刘说,声音有些发抖,“看到您办公室灯亮着,就想……想跟你说件事。江北辰出事前一天晚上,他来找过我。”赵敬尧让她进来坐下,关上了门。小刘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握着保温杯,指甲盖泛白。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小刘,你在综合科待了三年,你觉得局里谁最信得过?’”小刘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当时觉得奇怪,他刚来两周,问这个干什么。我就说——赵局吧,赵局最信得过。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转告赵局一件事。’”
赵敬尧的身体微微前倾,喉咙发紧。“什么事?”
“他说——‘告诉赵局,B-03不是终点。往上翻。’”
B-03。赵敬尧想起江北辰办公室里那个蓝色文件夹,封面编号就是B-03。他把里面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以为自己都看懂了。但江北辰临死前特意让人转告他——“往上翻”。往上,不是往下。不是继续查林望山,是往上面查。
“他还说了什么?”赵敬尧问。
“没有了。”小刘抹了一下眼角,“他走的时候说,这些话不用急着告诉你。等他回来了自己跟你说。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赵敬尧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手轻轻放在小刘肩膀上。“小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任何人。包括调查组的人。”小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信任。她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保温杯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赵敬尧重新打开B-03文件夹,把每一页都重新翻了一遍。林望山的照片、行踪、资金流向、对话记录——江北辰用蝇头小字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说“往上翻”——往上翻到什么?
他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空白的纸,在整份报告的末尾显得突兀。之前他以为只是多余的纸张,没有在意。现在他把那张空白纸拿到台灯下仔细看——纸面上有浅浅的压痕,是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印迹。他把纸侧过来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那些凹痕。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母和一个数字——“W-03”。下面是一行被用力划掉的字,压痕很深,几乎把纸面刻穿了。那行字是:“郑不可信。速联赵。”
赵敬尧拿着纸的手微微发抖。江北辰在写完这份报告之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纸上写了这条批注,然后划掉了它。他划掉,是因为这条批注太危险,不能留在正式报告里。但他留了笔痕。也许他预感到了什么,故意留着,等有心人发现。
江北辰接到的那个“W-03来电”,很可能就是郑副主任打来的——以第三室副主任的身份,要求查看他的调查进展。江北辰挂了电话后,对这个人产生了怀疑,于是开始用编码代替名字,把真实记录转移到宿舍床垫下面。他不再向第三室直接汇报,他想通过赵敬尧把信息传出去。然后他死了。
赵敬尧把空白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停车场里多了一辆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他记得这辆车,上周郑副主任带队进驻局里的时候,有人从那辆车上下来搬过档案箱。这辆车整个晚上都停在那里。不是跟踪,是监视。
他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回椅子上。郑副主任已经盯上他了。周建国失联。江北辰留下的证据指向纪委内部,而负责调查的人恰恰就是那个被指向的人。他需要找到接住这些东西的人。但要快——林望山的案子刚刚收网,郑副主任暂时还不敢有太大动作。但这个窗口期很短,他必须在郑意识到他已经掌握全部材料之前,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消失了,他整个人陷在完全的黑暗里,像一颗被按在棋盘上的棋子,四周全是对方的子。他唯一的优势是对方还不知道他已经看透了棋局。这是江北辰用命给他换来的先手,他不能浪费。
赵敬尧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是一个他已经存了三年但从未打过的电话。省委巡视组。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赵敬尧深吸一口气。
“您好,我姓赵。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反映。”
挂掉电话后,他把外套披上,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亮了,照亮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江北辰的办公室。赵敬尧经过时放慢了脚步,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在经过郑副主任临时征用的会议室时,他看见门缝下面有光。那扇门后面有人在说话,是郑副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没有停留,快步走进电梯。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楼道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呈现出一种淡金色的光泽。赵敬尧走出办公楼时,保安老孙正在扫地,冲他点了点头。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停在原地。他拐过一个街角,确认面包车没有跟上来,然后加速驶出了老孙的视线。
三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省委巡视组驻地门口的来访停车区。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他坐在车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外套内侧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用手掌压了一下。信封里面,是江北辰的笔迹,是江北辰的命,是林望山十二年的恨,是三份推荐报告换不回来的东西。
他推开车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