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的复查结果是在一个下午出来的。沈昀没有陪她去,是那天有考试。他坐在考场里,手里拿着笔,卷子上的题一道也看不进去。他的眼睛在字上走,走了一行又一行,但那些字不进脑子,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他盯着卷子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写了一个“解”字,解字后面的冒号点得很重,纸都被戳破了。他看着那个破洞,看了两秒,把笔放下,举手。监考老师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她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她。
“老师,我想去厕所。”沈昀说。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他没有去厕所,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给沈晚发了一条消息。
“结果出来了吗?”
过了大概十秒,沈晚回了。“还没有。医生在写。你别急。”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我没急。”
“你骗人。你肯定没在考试。”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绿绿的,亮亮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他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哥。结果出来了。”
沈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怎么样?”他打了这三个字,手指在抖,很轻的抖。
“医生说,病情稳定了。药可以减量。不用每个月来复查了。三个月来一次就行。”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哥。你哭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在哭。”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沈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很轻,很软,像棉花糖。她说“哥,我没事”,她说“哥,你别担心”,她说“哥,你哭了吗”。他听着那些声音,眼泪流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把眼泪擦了,走进考场。监考老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水光。监考老师没有问,把目光移开了。他坐下来,拿起笔,看着那张卷子。那个“解”字还在,冒号后面的破洞还在。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下午,沈昀去了医院。他坐在沈晚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复查报告,纸是白色的,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黑色的,工工整整。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病情稳定”,“药量减半”,“三个月后复查”。他看着这些字,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一个一个的。沈晚坐在他旁边,白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红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她的嘴角带着笑,很小,但很亮。
“哥。”沈晚说。
“嗯。”
“你看了快十分钟了。”
沈昀没说话。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有十九样东西了,加上这张是二十样。它们挤在一起,硬硬的,硌着他的腿。
“沈晚。”沈昀说。
“嗯。”
“你开心吗?”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开心。”沈晚说。
“为什么?”
“因为可以少来医院了。”
沈昀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他伸出手,把沈晚的手握住了。沈晚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沈晚。”沈昀说。
“嗯。”
“你以后会更好的。”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嗯。”沈晚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门口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沈昀走到门口,顾夜舟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沈昀。”顾夜舟说。
“嗯。”
“沈晚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嗯。”
“怎么样?”
“稳定了。药减量。三个月复查一次。”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就好。”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复查报告,放在收银台上,看着那些字。白纸黑字,工工整整。他看了很久。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知道吗,沈晚生病的时候,我以为她会死。”
顾夜舟没说话。
“医生说她需要骨髓配型,我去配了,配不上。她等了一年,没有等到合适的。我以为她会死。但她没死。她活下来了。”沈昀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她活下来了,她的病稳定了,她不用每个月来复查了。她可以正常上学了。她可以打排球了。她可以——”
他的声音断了。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她不会死的。”
沈昀看着他,眼泪流着。“你怎么知道?”沈昀问。
“因为你在。”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在顾夜舟的肩膀上,肩膀在抖。顾夜舟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哭了很久,久到店里的空调从自动模式变成了手动模式,嗡嗡地响着。久到窗外的路灯从黄色变成了白色,照在地上,亮亮的。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湿了之后变成了黑色。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说得对。”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嗯。”顾夜舟说。
凌晨一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程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沈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拉着程川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程川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他的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
“程川。”沈昀说。
“嗯。”
“沈晚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程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样?”程川问。
“稳定了。药减量。三个月复查一次。”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喘气。他看了很久。
“沈昀。”程川说。
“嗯。”
“太好了。”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嗯。”沈昀说。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他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回去睡。明天早上,包子,白菜馅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一朵不会灭的花。他看着那些花,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