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赤红如炭的丹药被林烬指尖一弹,精准地射入韩涛因痛苦而张开的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的洪流瞬间从喉咙炸开,直冲四肢百骸!
“呃啊——!!!”
韩涛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整个身体剧烈地弓起,若非费七和阿吉死死按住,几乎要弹进水里。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随即,一丝丝暗红色的、带着辛辣气息的雾气,从他的毛孔中蒸腾出来,将他笼罩在一片血色的薄雾之中。
那是丹火在强行灼烧他经脉中的阴煞之气。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展开最原始、最残酷的拉锯战,带来的痛苦远超刀剑加身。
韩涛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都渗出血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与呻吟,全身肌肉绷紧如铁,汗水混杂着污血瞬间湿透了破烂的囚服。
“架稳他!走!”林烬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率先转身,蹚着齐腰深的浑浊污水,向石室另一端走去。
费七和阿吉一人架住韩涛一条胳膊,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抬着,在水中艰难前行。
灵嗅则警惕地断后,不时抽动鼻子,捕捉空气中任何异常的气味。
石室另一端,是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低矮的拱形石门,门轴早已锈死,半掩在水线下。
林烬侧身挤过,靴底踩到相对干燥的、由粗糙条石铺就的地面。
这里明显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比外面的暗河狭窄得多,两侧墙壁同样由规整的方石砌成,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壁灯的灯座。
然而,这些灯座大多被暴力砸毁,碎片散落一地,连带着部分墙皮都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更深、更古老的石层。
黑暗中,一股比暗河更甚的、混合着铁锈、尘埃和某种淡淡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图纸标注……‘丙字区末梢,连接哨站丁三,废弃’。”林烬一边前行,一边低声说,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水道中回荡,“百年前黑风峡收缩防线时,这处哨站就被放弃了。”
他脚步不停,目光锐利地扫过墙壁。
果然,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壁灯灯座下方,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抽象化的穿透云层的眼睛徽记,只是徽记边缘被利器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似乎是封门者最后的警告或愤怒。
水道并不长,约莫百丈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面石墙,但石墙下方,有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被暴力凿开的破洞,碎石散落一旁。
破洞外,隐约可见一架锈蚀严重的铁梯,垂直向上延伸,没入头顶深沉的黑暗。
铁梯约有十丈高,顶端被一块方形的石板盖住。
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渗下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以及……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林烬抬起手,示意停下。
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铁梯竖杆上,屏息凝神,仔细倾听了足足二十息。
上方,只有风吹过空旷处的呜咽声,以及几声短促、尖锐的鸟鸣,听起来像是某种生活在山崖缝隙中的夜枭。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没有任何属于人类活动的迹象。
他松开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向上蔓延,探向石板边缘与岩壁接合处的缝隙。
那里原本应该用特制的“封泥”密封,此刻,他的灵力触碰到的是干燥、开裂、毫无灵力的普通泥土,甚至还有几粒小石子。
封泥已经老化失效多年,绝无近期被开启或触动过的痕迹。
林烬回身,对费七和阿吉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上方,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锈蚀的铁梯横杆,脚尖在下方石壁上一点,身形便轻盈地攀附上去。
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立刻停顿,等待片刻,确认没有引起任何反应后,才继续向上。
越往上,那微弱的天光和草木气息越清晰。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石板的底部边缘。
粗糙,冰冷。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膀抵住石板,双手向上用力。
“嘎……”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石板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夜露、青草、腐烂落叶以及远处山峦冷冽气息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冲散了地下那令人作呕的腐朽味。
林烬小心地探出半个头,飞快地扫视四周。
月光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暗。
出口位于一片茂密低矮的灌木丛底部,周围是坍塌的石砌墙基和疯长的野草,看起来确实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建筑遗迹。
远处是起伏的、覆盖着稀疏林木的低矮山丘,在夜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没有灯火,没有人影,没有阵法灵光,甚至没有野兽活动的明显痕迹。
他迅速将石板推开到能够容人通过的程度,然后滑下铁梯,对下方打了个“安全,速上”的手势。
费七和阿吉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先用绳索将几乎完全昏迷、浑身滚烫、不断蒸腾出暗红雾气的韩涛牢牢捆在背上,然后一前一后,艰难地攀上铁梯。
林烬在下面托举,灵嗅在上面接应,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韩涛弄出了地下通道。
一来到地面,清冷的空气让韩涛似乎清醒了一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体表的暗红雾气猛地一涨,又迅速缩回,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激烈拉锯。
林烬将他安置在一处倒塌的墙基背风处,阿吉急忙掏出水囊,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林烬蹲下,手指再次搭上韩涛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触感更加糟糕了——脉象不仅微弱滑腻,更添了一股狂躁的灼热跳动,像是风箱里即将烧尽的炭火,猛烈,却后继乏力,且那股沉滞的阴冷并未完全消退,反而与丹火热力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破坏力更大的混乱气流。
他松开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
“药力比预估的消耗得更快。”林烬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费七和阿吉能听见,“阴煞侵体太深,加上他之前本就有伤,丹火在驱邪的同时,也在加速燃烧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按照这个速度……”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费七:“我们最多还有四个时辰。四个时辰内,如果找不到有效的外力介入,要么他被残余阴煞彻底冻毙经脉,要么……被丹火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费七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地上气息奄奄、却仍在痛苦中煎熬的同僚,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黑风峡周边,哪里……”
林烬没有回答他,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份折叠的简易地图。
地图材质特殊,防水防污,在微弱的月光下也能看清上面的标记和线条。
他的手指划过代表当前位置的一个小点——他们现在位于黑风峡主据点东北方向,一片被称为“乱石岗”的荒僻区域。
他的指尖沿着地图上标注出的几条模糊小径移动,最终,停留在距离此地约莫三十里外的一个位置。
那里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火焰标记,旁边有几行细密的小字备注。
“‘丹霞谷遗址’,”林烬念出那个名字,“原是一个专精火系丹药的小宗门‘赤炎宗’的山门所在。百年前因其宗主卷入一场风波,宗门被破,弟子离散,彻底荒废。地图备注是‘地火余脉尚存,偶有低阶火系散修前往探索遗迹’。”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沉沉的夜色:“地火余脉,属于天然阳属地脉。即便微弱,其气息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阴煞,甚至可能对韩涛体内混乱的药力起到引导中和的作用。我们需要找到那里,利用地火之气,为他争取更多时间,或者……找到懂得驱除阴煞的修士。那种小宗门遗迹附近,或许会有懂得些偏门丹术或驱邪之法的散修盘踞。”
费七和阿吉的眼睛亮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三十里,在平地不算远,但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咽气的重伤员,穿过可能存在妖兽或敌人的荒郊野外……
“林头儿,我来探路。”费七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那柄厚重的短刀,眼神变得锐利,“我以前在巡天司干过追缉和探查,对野外行踪隐藏有些心得。阿吉,你负责照顾韩涛,灵嗅跟着我,它的鼻子能提前发现危险。”
阿吉重重点头,将昏迷的韩涛更紧地缚在自己背上,又检查了一遍捆绑的绳索。
灵嗅则轻巧地跳到费七肩头,警惕地转动着脑袋。
林烬没有反对,他收起地图,目光再次扫过韩涛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又抬头望了望丹霞谷的方向。
“方向东北,沿山脊阴影行进,避开开阔地带。”他下达指令,声音清晰而冷静,“每行进一刻钟,费七以鸟鸣为号,确认安全。阿吉,注意他的体温和雾气变化,若有异常立刻示警。”
他走到韩涛身边,蹲下身,示意阿吉将人扶到自己背上。
阿吉愣了一下,但立刻照做。
韩涛的身体滚烫,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以及肌肉因剧痛而不受控制的颤抖。
林烬稳稳地背起韩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不至于滑落。
韩涛呼出的灼热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药味。
“出发。”
林烬率先迈步,踏出这片荒废遗迹的阴影,融入前方更加浓重的夜色之中。
费七紧随其后,如同猎犬般无声而迅捷地前出十余步,灵嗅竖着耳朵,鼻翼快速翕动。
他们刚走出不到百步,阿吉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
林烬脚步未停,只是侧了侧头。
阿吉快步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头儿,我刚才……放出的‘耳翅’有回报了。”他摊开手掌,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近乎透明、翅膀薄如蝉翼的奇异飞虫正停在他掌心,触角微微颤动。
“它飞得最快,按您的意思,直飞丹霞谷方向探查沿途。”阿吉的声音更低了,“它刚刚传回一丝模糊的警戒意念……不是发现活人或大型妖兽……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辨别飞虫传来的信息碎片。
“……是‘冷’。很‘冷’。而且……‘空’。”
林烬的步伐,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慢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