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乘风的捷报在朝堂上激起的热浪还未散去，萧景琰却已经将那份奏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捷报本身不对，是时机不对。海寇肆虐了整整三个月，赵乘风的水师一直按兵不动，怎么忽然间就能在舟山群岛外海与海寇激战两昼夜、焚船二十七艘、斩首千余级？这仗打得也太顺了。
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东境历年来的军报汇编。他在案前站定，将那些厚厚的卷宗放在萧景琰面前，面色比窗外的阴天还沉。“殿下，臣查了赵乘风这些年的战报，发现一个规律——他每逢三年，必有一次大捷。天启十一年、天启十四年、天启十七年，今年正是天启十七年。”
萧景琰抬起头，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他报假功？”
沈清辞摇头。“不一定。但臣查了天启十四年那场大捷的后续——当时报的是斩首两千级，焚船五十艘。可战后不到半年，海寇就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猖獗。臣觉得奇怪，便去兵部调了当年的详细战报，发现缴获的船只清单里，有一半是商船，不是贼船。”
萧景琰的手顿住了。商船——赵乘风把商船当贼船报，把良民当海寇杀，用无辜者的血染红自己的战袍，换取朝廷的赏赐和升迁。若这是真的，赵乘风不是在打仗，是在杀人。
“继续查。”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刀刃，“查清楚赵乘风这些年的每一场战报，缴获了多少船只，斩首了多少级，有多少是海寇，有多少是良民。”
沈清辞重重点头，转身去了。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赵乘风的捷报，“斩首千余级”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千余级——若这千余人里有一半是良民，就是五百多条无辜的命。那些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在等着过年。他们没死在海寇手里，死在了大周的水师手里。
陆啸云端着托盘进来时，见萧景琰面色铁青，便将汤碗轻轻放在案上，没有催他喝，只是在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萧景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啸云，你说赵乘风这个人怎么样？”
陆啸云想了想。“末将没见过他。听父亲说，此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心太狠。当年在东南剿寇，他屠过一个村子，说是窝藏海寇。后来查清楚了，那个村子没有窝藏海寇，只是有几个渔民出海遇到了风暴，在海寇的岛上避了几天。赵乘风不管这些，把全村老小都杀了，说是以儆效尤。”
“这件事，朝廷知道吗？”
“知道。可赵乘风打了胜仗，朝廷需要他，便没有追究。”
萧景琰沉默了。朝廷需要他——所以那些枉死的百姓，就白死了。五百多条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翻过去了。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这样的将军，大周还有多少？”
陆啸云看着他铁青的脸色，轻声道：“殿下，您查不完的。”
“查不完也要查。”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查一个是一个。”
窗外，暮色渐浓。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想起东境那些被海寇蹂躏的百姓、被赵乘风屠戮的冤魂，想起那个在窝棚里等儿子回家的老妇人。他要查。不是为了扳倒赵乘风，是为了那些枉死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等儿子回家的父母，为了那些再也不能回家的人。
腊月十六，太和殿，大朝会。萧景琰出列跪倒，双手高举一份奏疏。“父皇，儿臣有本奏。”
总管太监接过奏疏，转呈御案。皇帝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字句，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的声音。萧景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你要查赵乘风？”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是。”萧景琰抬起头，“赵乘风的战报，疑点重重。儿臣请旨，赴东境彻查。”
殿中哗然。百官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面带忧虑。兵部尚书赵赫出列跪倒：“陛下，赵乘风乃东境水师统帅，镇守东南十余年，功勋卓著。太子殿下仅凭几份战报便要查他，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萧景琰没有看赵赫，只是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父皇，儿臣不是要寒将士们的心，是要还那些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赵乘风的战报若属实，儿臣还他清白；若有假——”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若有假，赵乘风就要为那些枉死的命负责。皇帝沉默了很久，殿中百官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雪花从殿门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金砖上，瞬间融化。
“准奏。”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肃亲王萧景琰，着即赴东境，彻查赵乘风战报一案。沿途官府，不得推诿阻挠。”
萧景琰叩首：“儿臣遵旨！”
腊月十八，京城，德胜门外。天还没亮，萧景琰便带着陆啸云和谢长渊出了城。沈清辞留守京城，盯着王府的一应事务。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素白。
谢长渊骑在马上，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精神却好得不像个伤员。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门，忽然道：“殿下，咱们这是去查赵乘风？”
萧景琰头也不回：“嗯。”
“赵乘风可是四大名将之一。”谢长渊的声音压低了，“殿下不怕？”
萧景琰没有回答。陆啸云策马走在萧景琰身侧，手按刀柄，眼睛扫过两旁的雪地，什么也没说。
马蹄踏碎积雪，在官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又很快被新雪覆盖。萧景琰走在最前面，披风被风吹起，像一面猎猎的旗帜。他望着前方茫茫的雪原，目光沉静。赵乘风，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