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损的豁口灌入,带着地火特有的、干燥而灼烫的硫磺气息,吹得林烬额前碎发微微向后扬起。
那气息里,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灵的血腥味,以及……某种金属与石粉混合后被高温炙烤的特殊焦味。
他背上的韩涛,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强行压抑的呻吟。
林烬能清晰感觉到,透过两人的衣物,韩涛皮肤的温度高得吓人,那不仅是丹火焚烧的余热,更混杂了体内阴煞被逼出时的刺骨冰寒,两种极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背上的躯体如同一个随时会炸开的、不稳定的火药桶。
阿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虫师特有的、与虫群沟通时的细微震颤:“林头儿,‘耳眼’……它们好像‘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一种‘空’。很大的‘空’,在主殿地底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摊开的另一只手掌上,又多了两只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小虫,触角正指向主殿方向,微微发颤。
林烬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尺,丈量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匍匐的、庞大而残破的建筑阴影。
月光偶尔从云层裂缝漏下,勾勒出坍塌飞檐的嶙峋轮廓,像巨兽朽烂的獠牙。
主殿那尚且完整的尖顶,在灰暗天幕下,是一个沉默的、不祥的黑色三角。
他没有立刻回应阿吉,而是先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将韩涛下滑的身体向上颠了颠,勒紧了临时用衣物撕成的布条。
手指触碰到韩涛后背伤口周围时,那片皮肤传来的触感让他指尖微缩——不再是单纯的滚烫或冰冷,而是一种……类似皮革被过度炙烤后变得脆硬、又透着内里湿冷的诡异质感。
“费七。”林烬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陈述地形,“西南侧,三十丈,那棵半枯的歪脖子古松。看见了么?”
费七眯起眼,顺着他的示意看去,几息后,极其轻微地颔首:“看见了,根部有个被雷劈开的焦黑豁口。”
“从那里开始,制造痕迹。动静由小到大,模拟两人或小型妖兽追逐打斗,向西北方向废弃的偏殿群移动。”林烬的语速平缓却清晰,“阿吉,让你最机敏的两只‘耳眼’跟着费七,它们知道该在何时发出怎样的‘惊扰’声。”
“明白。”费七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矮下身,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那棵古松的方向无声潜去。
阿吉闭上眼,嘴唇快速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类似虫类摩擦翅膀的细碎声响。
两只透明的“耳眼虫”从他掌心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追着费七的背影没入黑暗。
林烬则背着韩涛,如同一块移动的、不起眼的岩石,开始沿着另一条路线迂回。
他选择的路径都紧贴着断壁残垣最浓重的阴影,脚步落下时,靴底会先轻轻试探,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枯枝。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几乎与夜风穿过废墟缝隙的呜咽融为一体。
背上,韩涛的颤抖变得有规律起来,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林烬能感觉到,有粘稠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韩涛的嘴角,滴落在自己的颈侧,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那股驱之不散的阴寒。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潜行中流逝。
突然,西南方向,古松附近,传来一声清晰的、树枝被重物压断的“咔嚓”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几乎同时,主殿那残存的、高大却破损的殿门阴影里,一道极其模糊的暗影似乎动了一下,朝向声音来处。
林烬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加快,只是潜行的路线向左侧一片更为密集的、半塌的瓦砾堆偏移了几分。
紧接着,西南边传来了第二声,是短促的、像是什么活物被击打的闷响,夹杂着一声刻意模仿出来的、带着惊怒的低吼——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是费七用上了某种改变声线的技巧。
主殿方向,那道一直静止的暗影,终于离开了门框阴影,向前滑出几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
紧接着,两道比之前更快、更凝练的影子,从殿内一闪而出,朝着西南动静传来处,呈包抄之势急速掠去!
动作迅捷,落脚无声,显示出不错的身手。
殿门处,只剩下一个身影,依旧矗立在原地,手中似乎多了一件泛着微弱灵光的法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是现在。
林烬背着韩涛,从瓦砾堆的阴影中彻底闪出,不再是潜行,而是将速度提升到了此刻状态下的极致。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每一步都踏在最坚实的落脚点上,身形压得极低,利用着沿途每一处残垣、每一根断柱的掩护,如同在刀锋边缘疾走的幽灵,朝着主殿东侧一处墙体大面积剥落、露出后面更古老砖石结构的破损处,直线切入!
距离在迅速缩短。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殿门口留守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朝林烬潜入的方向看来!
他手中的法器灵光骤然一亮!
但几乎就在他扭头的同一刹那——
西南方向,费七制造的动静猛然升级!
一声清晰的、仿佛灵力对撞的爆鸣炸响,紧接着是瓦砾大面积垮塌的哗啦声,以及一声充满痛楚的嘶吼!
留守修士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更激烈的冲突瞬间扯回了绝大部分!
他犹豫了,目光在林烬潜入的方向和西南爆炸声之间急速跳动,最终,对同僚的担忧(或是命令)压过了对侧翼可能存在的微弱异常的怀疑。
他低骂一声,脚下一点,身形也朝着西南方向掠去支援,只在原地留下一圈淡淡的灵力警戒余波。
殿门,无人看守。
林烬的身影,在这一刻,如同融入石壁的阴影,从东侧那处最大的墙体破损处,一掠而入!
主殿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也更加……灼热。
一股干燥、灼烫、带着浓郁矿物和硫磺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蒸干了皮肤表面的冷汗。
光线来自殿中央——那里地面塌陷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琉璃质感。
洞口内,暗红色的光芒隐隐透出,将大半个残破的殿堂映照得一片暗红,光影摇曳,如同地狱的入口。
那便是地火口。
而在地火口边缘,盘膝坐着一人。
深灰色劲装,背对入口,正双手掐诀,对着面前地面上用某种银色粉末勾勒出的复杂阵纹,全神贯注。
阵纹的核心,正对着地火口,几枚闪烁着寒光的阵旗插在关键节点上,随着那人的法诀,微微吞吐着灵光,似乎在与地下的火脉进行某种沟通或……抽取。
他全部的注意力,显然都集中在面前的阵法上。
林烬背着韩涛,落地无声。
他先以最快的速度,目光扫过整个殿堂内部——除了此人和阵法,以及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制式包裹和器具,再无他人。
坍塌的梁柱和散落的瓦砾提供了足够的遮蔽物。
他迅速闪身到一根半倾的朱漆巨柱后,将韩涛从背上解下,让他背靠柱子。
韩涛的身体刚一接触相对凉爽的地面,就发出一声长长的、混合着极度痛苦与一丝解脱的叹息,但随即又陷入更剧烈的颤抖,体表蒸腾的雾气猛地浓了一瞬。
林烬单膝跪地,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更乱了。
那股丹火的灼热强弩之末般胡乱冲撞,而阴寒之气却似乎被激发了凶性,反扑得更加猛烈,两股力量几乎要将他残破的经脉彻底撕碎。
没有时间了。
林烬抬起头,暗红色的地火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全神贯注于阵法的清剿司修士身上,又移向不远处那个吞吐着暗红光芒、散发着诱人热力的地火口。
十息。
他只需要靠近地火口,将韩涛体内狂暴混乱的气息,借由地火纯阳之力进行最粗暴的“冲刷”和“中和”,稳住哪怕一线生机。
而这个过程,绝不能被打扰。
林烬的手,缓缓握住了腰间那柄缠丝匕首的柄。
他没有立刻暴起,反而将身体更深地藏入柱后的阴影,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如同一块真正的、了无生机的石头。
他在等,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或者……等一个可以一击必中、瞬间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的机会。
地火口旁,那修士似乎到了施法的紧要关头,口中低喝一声,手中法诀陡然一变,地面上银色阵纹光芒大盛,几枚阵旗嗡嗡作响。
就在这阵法光芒达到顶峰、几乎掩盖了其他所有细微声响和灵力波动的那一刹那——
林烬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个修士,而是如同离弦之箭,背着韩涛,从柱影中激射而出,直扑地火口旁一处相对平坦、靠近火源却又不在阵法范围内的地面!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杀人,而是那十息的地火之力!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也太专注。
直到他将韩涛几乎要按在那灼热的地面上时,那个背对着他们的清剿司修士,才从阵法光芒的干扰中,猛地惊觉身后那股绝非善意的、冰冷的闯入气息!
他霍然回头,手中还维持着法诀,脸上先是错愕,随即化为惊怒,目光死死锁定了地火口旁那两个不速之客。
他看清了林烬的脸,也看到了地上气息奄奄、却散发着诡异冰寒与灼热交织气息的韩涛。
一丝惊疑,随即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修士的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我就说……”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施法被打断的些许滞涩,但杀意却凝如实质,笼罩过来,“这丹霞谷的‘余烬’,怎么突然引来了不请自来的‘飞蛾’。”
他松开了法诀,手中那件一直泛着微光的法器——一柄短小的、形制奇特的银色锥子,对准了林烬的后心。
“自己跳进火坑里来……也好,省得我再多费手脚,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