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时仍未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野。萧景琰策马走在最前面，披风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没有抖落，只是望着前方，目光沉静。陆啸云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眼睛扫过两旁的雪地。这条路往东南去，经过青州、徐州，再往东便是海州——赵乘风的水师大营所在。
“殿下，”陆啸云忽然开口，“末将总觉得不对劲。”
萧景琰头也不回：“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陆啸云摇头，“就是心里发毛。”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也觉得不对劲。从京城出发到现在，一路太平，太平得不像话。赵乘风若真有猫腻，不会不知道朝廷派人来查他。他应该有所动作——派人拦截、伪造证据、甚至杀人灭口。可什么都没有。这种安静，像暴风雨前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长渊策马跟上来，吊着绷带的左臂被雪水浸湿，冻得发紫，可他不肯上车，非要骑马。“殿下，末将觉得陆将军说得对。这一路太安静了，安静得瘆人。”萧景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紫的手指上。“你上车去。”
“殿下，末将不冷——”
“这是命令。”
谢长渊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乖乖下了马，钻进马车。萧景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陆啸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风雪吹得发白的面孔，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策马靠近些，与萧景琰并肩而行。
“殿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到了海州，您不要单独行动。无论去哪里，都让末将跟着。”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他。雪落在陆啸云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滚落下来，像泪。萧景琰看着那颗滚落的水珠，沉默了一瞬。“好。”
陆啸云咧嘴笑了，笑容很轻，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他策马走在前头，替萧景琰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雪。那背影宽厚、挺拔，像一座山。萧景琰看着那道背影，攥紧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啸云，你不要总替我挡风。你也会冷。
走了四天，终于到了海州。海州是东南沿海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东境水师的大本营。往年这个时候，港口里桅樯如林、千帆竞发，码头上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酒楼里的食客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可此刻，港口空空荡荡，几艘破旧的渔船搁浅在滩涂上，桅杆折了，船底烂了，像几具被遗弃的尸体。码头上没有商贩，没有行人，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屋檐下，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来路。
萧景琰勒住马，望着这片萧条得不像话的港口。赵乘风的捷报上说，海寇已退，东南沿海暂时安澜。可这里的样子，不像安澜，像死城。
陆啸云策马走到他身边，面色凝重。“殿下，末将去打听打听。”
萧景琰点头。陆啸云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蜷缩在屋檐下的老乞丐面前，蹲下身，问了几句。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陆啸云又问了几句，老乞丐还是摇头，嘴唇哆嗦着，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陆啸云站起身，走到另一个乞丐面前，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反应。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没有一个肯开口。他回到萧景琰身边，面色铁青。
“殿下，这些人不敢说话。末将问了半天，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萧景琰没有意外。赵乘风在海州经营了十几年，手眼通天，这里的百姓怕他，不敢说他的坏话。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有问题。若他真如战报上写的那样清廉正直、战功赫赫，百姓为什么要怕他？
“去府衙。”萧景琰一夹马腹，往城里驰去。
海州府衙在城中心，是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锃亮，与港口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萧景琰在门口勒住马，正要下马，门里忽然走出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白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四品官服，笑眯眯地迎上来，躬身一礼。
“下官海州知府周文彬，参见肃亲王殿下。”
萧景琰没有下马，居高临下看着他。“周知府，海州的港口，怎么那么冷清？”
周文彬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回殿下，海寇虽然退了，可百姓们还是怕，不敢出海。等过些日子，风波完全平息了，自然会好起来的。”
萧景琰盯着他。“海寇退了多久了？”
“回殿下，二十多天了。”
“二十多天，百姓还不敢出海？”
周文彬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殿下，百姓们胆小——”
“是百姓胆小，还是有人不让百姓出海？”萧景琰打断他。
周文彬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萧景琰的目光逼得咽了回去。
萧景琰翻身下马，走进府衙。“周知府，赵乘风的水师大营在哪里？”
周文彬跟上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回殿下，在城东三十里外的海口镇。”
“带路。”
“殿下今日刚到，要不要先歇息——”
“带路。”
周文彬不敢再劝，连忙吩咐备车。萧景琰走出府衙，翻身上马。陆啸云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这个周文彬有问题。”
萧景琰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才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两骑当先，往城东驰去。马车载着谢长渊跟在后面。周文彬坐在马车里，擦着额头上的汗，面色青白交加。
海口水师大营。赵乘风不在。守营的将领说，赵将军出海巡哨了，要三五日才能回来。萧景琰站在营门口，望着那些整齐的营帐和停泊在码头上的战船，沉默了片刻。
“周知府，赵将军不在，你带我去看看他的战报。”
周文彬脸色一白。“殿下，这……战报都在兵部，下官这里没有——”
“赵乘风每次报捷，都要经过你这里。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留下。”
周文彬的腿开始发抖。他看着萧景琰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可湖面下，有他看得见的杀意。
“下官……下官……”
“带路。”萧景琰的声音不大，却让周文彬腿一软，险些跪下。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营里走。萧景琰跟上去，陆啸云手按刀柄，紧随其后。谢长渊拄着拐杖从马车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带沈清辞来了，他管账最在行。”
周文彬带着他们来到中军大帐，从柜子里翻出一摞厚厚的卷宗，双手捧着，瑟瑟发抖。“殿下，这是赵将军这些年的战报底稿。下官……下官没有动过。”
萧景琰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天启十一年，赵乘风第一次大捷。缴获船只清单上，列着几十艘船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中间时，目光忽然停住了。那艘船的名字——永昌号。他记得这个名字。永昌号，江南最大的商船之一，三年前在东海失踪，船主报的是失踪，不是被海寇劫掠。永昌号怎么会在赵乘风的缴获清单上？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周文彬。“周知府，永昌号是商船，不是贼船。”
周文彬的腿一软，终于跪下了。他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颤得像筛糠。“殿下，下官……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萧景琰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海州知府，水师的每一份战报都要经过你的手。你说你不知道？”
周文彬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萧景琰站起身，将那份卷宗收入袖中。“周文彬，你勾结赵乘风，虚报战功，滥杀良民，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周文彬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萧景琰没有再看，转身走出大帐。陆啸云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赵乘风不在营里，会不会是跑了？”
萧景琰摇头。“不会。他若想跑，早就跑了。他留在海州，说明他还有后手。”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啸云。”
“末将在。”
“这几天，你跟我住在一起。哪里都不要去。”
陆啸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萧景琰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末将领命。”
两人翻身上马，往海州城的方向驰去。身后，雪越下越大，将他们的足迹一点一点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