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哇哇——"
杳无人迹的森林深处。
小木屋的卧室里,一个长着红色头发和红瞳的孩子正趴在床上哭。
半梦半醒之间,既没法彻底睡着,也醒不过来,被这种不上不下的难受感折磨得一直小声抽噎。
"果然啊……我就说到夜里哭闹的阶段了吧。"
朔玛盘腿坐在床上,把蔻蔻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
隔着紧贴在一起的皮肤,能感觉到这孩子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不少。
蔻蔻恐怕每天晚上都是这个状态,把司雪莱折腾得够呛吧。
她本人什么都没说,但朔玛看得出来,司雪莱最近明显一副疲惫的样子。
想到她的辛苦,朔玛皱着眉叹了口气,继续拍着怎么也哭不停的蔻蔻的背。
"……快要暴走了啊。"
这是每一条幼龙在成长过程中都必然会经历的——力量释放。
在发育期,身体里突然涌出的力量无法控制,会猛地喷涌而出。
蔻蔻之所以睡不好觉,白天又异常亢奋地到处飞来跑去,就是因为体内的力量一直压着、释放不出来,越积越多的缘故。
"朔玛——"
"好了好了,乖一点,别动。"
"呜——不要——啊——!"
朔玛死死按住不断扭动着想要挣脱的蔻蔻,感知了一下他体内火元素的状态,轻轻啧了一声。
"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程度了啊……"
真龙力量暴走时释放出的能量,凭人类的力量根本压不住。
更何况火系灵龙暴走的话,附近的人类甚至有可能被活活烧死。
"呜……不要嘛——"
"好了好了。姜饼先生让我跟着来,就是想让我趁在这儿的时候把这事儿办了吧。"
姜饼先生看到蔻蔻那副异常躁动不安的样子,肯定早就察觉到暴走临近了。
所以才顺水推舟地利用了蔻蔻想出来玩的任性,把他引到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又不着痕迹地引导司雪莱把能镇住场面的朔玛一起带上。
现在只要轻轻刺激一下,蔻蔻就会立刻暴走——时机已经紧迫到了这个程度,同样以火元素为根基的朔玛感受得一清二楚。
"明天出发之前先搞定吧。正好卡扎特也在。"
碰巧遇上一条风系灵龙,不用白不用。
总之先赶紧消停下来睡觉吧——朔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心里默默想着。
* * * *
"为——什——么,要我来帮忙啊?"
早餐时朔玛说明了情况后,司雪莱抱着蔻蔻、连同卡扎特和朔玛,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森林中一片开阔的原野上。
卡扎特显然不乐意被人使唤,嘟着嘴一脸不爽。
"又不是什么费劲的事,帮个忙怎么了。"
"费不费劲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被你呼来喝去的这件事本身!"
"好了好了。总之卡扎特你负责调控风向,别让热浪扩散到周围就行。拜托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了?"
"那个……"
抱着蔻蔻的司雪莱轻声开口,两条正在拌嘴的真龙同时看了过来。
"为了蔻蔻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但是……能不能拜托你帮这个忙呢?"
"……!"
她抱着蔻蔻深深地低下了头。
保持了几秒钟才抬起来,一对上卡扎特的眼神,对方心虚似的移开了目光。
朔玛憋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卡扎特的后背。
"卡扎特,你其实也就是懒得动弹、随便闹闹脾气吧?人家都这么诚心诚意地求你了,帮一下又怎样。"
"……知道了啦。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人情啊。"
"谢谢您!"
这条随心所欲的风系灵龙,果然真的只是当时心情不太对才在那儿犯拧。
虽然嘴里还是哼哼唧唧的,但好歹是答应了。司雪莱总算松了一口气。
"力量暴走,危险吗?"
跟着姜饼先生学习的时间还不算长,但"暴走"这个概念司雪莱已经能理解了。只是具体会是什么规模、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她还心里没底。
"没事没事。蔻蔻这么小、力量还弱的幼龙暴走,顶多就是火焰往周围溅个两三米而已,不用担心。只不过要是在行政官邸里搞,万一波及到人就不好了,所以才拉到这儿来弄。卡扎特其实也不是非得帮忙不可,就是看他闲着没事干,顺便拉来搭把手。"
"…………呃。"
"所以我才说不想来嘛。"
卡扎特幽幽地吐了一句槽。
(明明不是非得要人帮忙,却硬拽着不情愿的人参加,这样真的好吗……)
察觉到卡扎特的不满和司雪莱的为难,朔玛却毫无愧色,大大咧咧地笑了。
"两条龙一起弄总比一条龙单干轻松嘛,对吧?"
以朔玛为代表的火系灵龙,性格普遍豪爽热血、胸襟宽广。但这种粗枝大叶、随随便便的毛病……大概是朔玛独有的个人特色了吧。
司雪莱既没法赞同也没法否定,只好闭上了嘴。
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这种时候多嘴反倒像是越俎代庖。明明是关于蔻蔻的事,她多想帮上哪怕一点忙——可是在真龙的力量面前,人类实在太渺小了,除了守望,什么也做不了。
……怀里的蔻蔻忽然被人提了起来,温暖的触感消失了。司雪莱这才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朔玛已经把蔻蔻扛了起来——不过也没抱,直接把他放到了地上。
"不要——抱抱——!"
蔻蔻伸着两只小手要抱抱,朔玛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等会儿再抱。现在先站好别动。"
"哼嗯。"
蔻蔻撅着嘴,写满了不高兴。
"雪莱,紧跟在我身边别离开。火过不来的。"
"好的,拜托您了。"
"卡扎特也拜托了哈——"
"知道了知道了。"
接到朔玛指令的卡扎特,从人形的背后展开一对覆着深蓝色鳞片的双翼,振翅飞上了天。
他站到一棵高大的树顶上,束起的蓝发和那根红色羽毛装饰随风轻摆。
像是在感知风向似的,他眺望着远方。
朔玛领着司雪莱退到离蔻蔻大约十米开外的地方。
突然被丢下一个人的蔻蔻不安地看向这边。
"………呜。"
"别摆出一副要哭的脸。来,试着跟你身体里的火元素对话。好好跟它交个朋友。"
"……好吧。"
虽然不太情愿,蔻蔻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火焰像飞舞的花瓣一样从蔻蔻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蔻蔻?!"
"没事。我这边稍微刺激一下、帮他引导力量释放出来就完事了。"
朔玛伸出一根手指对准蔻蔻,轻轻勾了勾。
这样刺激一下触发暴走,会升起两三米高的火柱。
几秒钟就结束。……事前朔玛是这么说的。
————然而。
蔻蔻周围飞舞的火焰,在不断、不断、不断地膨胀。
别说两三米了,火势已经扩张到了十几米的范围,远远超过了司雪莱她们站立的位置。
有朔玛护着,火焰没有逼近司雪莱。但即便如此,灼热的气浪依然像要把皮肤烤焦一般猛烈地扑打过来。
每吸一口气喉咙就像要被烫伤,她不得不拼命压着呼吸,只敢浅浅地喘。
忽然间,一阵猛烈的狂风席卷而来——以蔻蔻的身体为中心,裹挟着烈焰的火柱笔直地冲天而起。
火柱越升越高,已经远远超过了森林中最高的树梢。
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看见卡扎特正从树干上腾空而起。
他在用风的力量将火焰往高空引导,阻止热浪向更广的范围蔓延。
"……那个,朔玛大人。"
"啊……嗯……这个嘛。我已经在拼命压了啊……"
回头看向身旁的朔玛,一滴汗珠正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下来。
眉心紧锁,神情严峻。
蔻蔻的身影已经完全被烈焰吞没,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蔻蔻!!"
(这不正常……!)
司雪莱意识到有什么预想之外的事情正在发生,慌忙想冲向蔻蔻。
然而朔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为什么拦我?"
"不行。再靠近的话我也保不住你了。……这种级别的暴走我见都没见过……到底发生了什么……?"
轰轰轰轰轰轰!!!!
就算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的巨响炸裂开来。
紧接着,滚烫到似乎要把人活活烧化的热风,像暴风一样狂暴地席卷四方。
力量的洪流过于庞大。
树木被连根掀起,花草带着泥土被整块撕裂翻卷。
那片土地上存在的一切,统统被卷入了烈焰的旋涡之中。
"……!"
力量的激流太过强横,司雪莱的双脚几乎要离开地面。
再这样下去就要被甩到空中——一阵寒意窜上脊背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朔玛大人?"
"别动。"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朔玛确确实实是这么说的。
回过神来时,朔玛的双臂已经将司雪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在裹着烈焰的风暴中,断枝、沙砾、甚至被卷起的小动物从眼前飞过。
他像是要替她挡住这一切似的,把她牢牢地锁进了胸口。
在狂风与烈焰的肆虐中,司雪莱拼命眯着眼,想要找到蔻蔻的身影。费力地盯着火海中央——她看到了。
有一圈类似法阵的东西环绕在蔻蔻周围,其中浮现着陌生的符文与文字。
(……这是什么……?)
"朔玛大人,那些文字是……"
似乎直到司雪莱指出来,朔玛才注意到烈焰另一端的异象。
他面色凝重地凝视了片刻,然后微微阖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
"而且这根本不是暴走。蔻蔻那么小的幼龙,不可能掌控这种规模的龙术……"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不知道!总之现在先保住自己!"
朔玛用盖过狂风的声音吼了出来。
司雪莱死死抱住朔玛的手臂,顾不上什么难为情了。
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被这场烈焰风暴吞噬——她只是拼了命地、紧紧攀附住身边的这个男人。
————主观感受上,那段时间可能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好几分钟,又或许只是极短暂的一瞬。
但就是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四周的景色已经面目全非。
裹挟着烈焰的狂风砸向大地的声响渐渐平息,周围恢复了安静之后,司雪莱才终于从朔玛的臂弯中被松开。
脚下有些发软站不稳,朔玛伸到她背后的手撑住了她。她就这样环顾四周。
"……这……是什么……"
声音在发抖。
方才还满目苍翠的美丽森林——已经消失了。
几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根焦黑。除此之外,周围几十米内的一切都被烧成了灰。
整片大地焦黑一片,冒着残烟,化为了焦土与灰烬。
远处的山峦依旧是一片翠绿,这反而衬得眼前这片连杂草都不剩的焦黑荒原更加触目惊心。
弥漫的烟尘、刺鼻的焦糊味、变了色的大地——司雪莱只能哑然失声地呆立在原地。
"…………雪莱,看那边。"
"!蔻蔻!"
朔玛指向的地方,蔻蔻就在那里。
红色的、圆滚滚的小身体,司雪莱双臂刚好能环抱住的大小。
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龙的形态。
刚才环绕在蔻蔻身边的法阵和符文也已经消失不见。
"蔻蔻,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喃喃出声的声音在颤抖。咽下口水的声音大得让自己都吃了一惊。
把这片大地变成寸草不生的焦黑世界的——毫无疑问,就是蔻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