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见。
三个字落地有声,像三枚钉子,扎进陆明耳朵里。
那青年转身离去的背影从容不迫,淡青色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鼓荡,腰间玉佩晃动,折射出一缕冷光。
陆明目送他走远,眼神平静如水。
"符修么……"他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锋剑的剑柄。
呦呦从树丛里探出半个脑袋,幽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询问什么。
陆明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今晚早点睡。"
呦呦歪了歪脑袋,似懂非懂。
翌日,演武场。
三十二进十六的比试,气氛比昨日更加火热。
擂台四周的观众席几乎座无虚席,就连远处的山崖上都站满了来看热闹的弟子,黑压压一片,像是山顶长出了一片蘑菇。
"丙组第三场!陆明——对——赵无恤!"
执事弟子的声音刚落,人群便爆发出一阵嗡嗡议论。
"赵无恤?那个符箓狂人?"
"炼气大圆满,一手符箓用得出神入化,外门排名十二,这陆明运气也太背了吧?"
"我看悬,符修最克制这种靠身法吃饭的剑修了。"
陆明踏上擂台,目光落在对面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赵无恤。
昨天那个转身离去的淡青色青年,此刻正负手立于擂台另一端,腰间鼓鼓囊囊的符箓袋格外醒目,至少挂了五六个,像是一串挂满果实的枝丫。
他看到陆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却冰冷如刀。
"来了?"
赵无恤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陆明耳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
陆明没有回话,只是将青锋剑缓缓拔出,剑尖斜指地面。
裁判抬手:"开始!"
话音刚落,赵无恤身形骤然后撤!
不是走,是飘!
他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风,整个人向后滑出三丈有余,与陆明瞬间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他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翻飞,十数张符箓从腰间符箓袋中激射而出,在空中炸开——
轰!轰!轰!
火球、冰锥、风刃,三种截然不同的攻击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铺天盖地朝陆明罩来!
整个擂台前半部分瞬间被火光、寒芒和呼啸的狂风吞没,温度骤升又骤降,冰火两重天的气浪将石质擂台表面都刮出一道道白痕。
台下一片惊呼。
"好家伙!开场就放大招?"
"赵无恤的符箓连发,据说极限是二十四张同出,这才一半!"
"陆明完了,这范围覆盖,躲都没地方躲!"
陆明确实没有地方躲。
但他也没有打算躲。
在符箓炸开的瞬间,他的双脚便已动了。
青云步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在火光与冰芒之间穿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左摇右晃,却始终没有倾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万物图鉴】中浮现的信息:
【火球符】:低阶符箓,攻击范围3尺,爆炸后产生0.5秒灵力余波。
【冰锥符】:低阶符箓,直线攻击,穿透力强,但转向困难。
【风刃符】:低阶符箓,速度最快,但轨迹有规律,呈扇形扩散。
三息之间,所有符箓的词条信息尽数流入脑海,化作脑海中的立体模型。
陆明身形骤然一矮,从两道火球的间隙中穿过,冰锥擦着他头顶三寸掠过,寒气将他发梢都凝上一层白霜。
但风刃的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半拍——
一道风刃擦过他的左臂,衣袖瞬间裂开,鲜血飞溅!
陆明闷哼一声,脚步不停,继续向前突进。
赵无恤眉头微皱。
"躲得倒快。"他冷笑一声,双手再次翻飞,又是十余张符箓脱手而出!
这一次,符箓不再分散,而是以陆明为中心,形成一个包围圈,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逼他进来,再用包围符封锁退路,这赵无恤……是想打消耗战!"台下有人看出门道。
陆明确实被逼得更狼狈了。
他左冲右突,身法已经施展到了极限,但包围圈越缩越小,能供他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少。
又是一道风刃,这次划过他的小腿,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陆明咬牙,脚步微微一滞。
赵无恤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杂役就是杂役。"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不屑,"灵力储备不足,身法再好,也撑不了多久。"
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继续保持着安全距离,一张接一张地消耗符箓,不紧不慢,像是在熬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石质擂台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按照这个趋势,再过十息,他就会灵力枯竭,连剑都握不住。
"完了……"
"陆明撑不住了。"
"赵无恤这打法太脏了,根本不给近身的机会。"
台下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
陆明的身体突然微微一震。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气息,从遥远的某处传来,如同深山中的一缕月华,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体内。
那气息清凉如水,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干涸的丹田竟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汲取着这丝来之不易的甘露。
灵力恢复的速度,骤然加快了三成!
陆明心中一动,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演武场边缘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呦呦藏身之处。
幽蓝色的大眼睛从枝叶缝隙中一闪而逝,鹿角尖端那缕几乎不可见的银光,正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不是灵力,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星辰洒落的光辉,纯净、清凉,能抚平一切疲惫与损耗。
陆明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够了。
不需要太多,只需要这一丝喘息的机会,便足够了!
"你赢不了的。"赵无恤在远处冷冷开口,又一张风刃符脱手而出,"放弃吧,我不想伤你太——"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陆明动了。
不是躲,不是闪,而是——冲!
陆明双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直朝着赵无恤冲去!
"找死!"赵无恤瞳孔一缩,双手翻飞,六张火球符同时脱手,化作六团烈焰,铺天盖地砸向陆明!
躲不开了。
陆明心知肚明。
但他没有躲。
青锋剑横在身前,灵力疯狂涌入剑身,剑芒暴涨三尺!
轰!轰!
两道火球正面命中陆明的剑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轰得倒飞出去,虎口崩裂,鲜血飞溅!
但他的身形却借着这股冲击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偏转,从剩余四道火球的间隙中穿过!
"什么?!"赵无恤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陆明竟然会硬扛火球,借力加速!
这一瞬间的判断失误,让他来不及再祭出新的符箓。
陆明已经近在咫尺!
三丈!
两丈!
一丈!
赵无恤慌忙后退,同时从袖中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小盾,灵力疯狂灌入,盾面瞬间暴涨成三尺方圆的巨盾,挡在身前!
"挡住他!"
陆明眼神冰冷,长剑刺出!
剑尖没有指向盾牌,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向赵无恤腰间——那五六个鼓鼓囊囊的符箓袋的系绳!
嗤啦!
剑光一闪,系绳应声而断!
哗啦啦——
五六个符箓袋同时脱落,里面的符箓散落一地,有的甚至在半空中就激活了,火球冰锥乱飞,差点炸到赵无恤自己!
"我的符箓——!"赵无恤脸色惨白,下意识弯腰去捡。
这一弯腰,防御顿时露出破绽。
陆明岂会错过这个机会?
长剑收回,剑身横拍,正中赵无恤胸口!
赵无恤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越过擂台边缘,重重摔落在地,砸出一个浅坑。
裁判愣了一瞬,随即高举右手:
"丙三场——陆明,胜!"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卧槽?!"
"硬扛火球冲脸?这也太莽了吧?"
"不是莽,是算计好的!
他借火球的冲击力加速,直接突破了赵无恤的符箓封锁!"
"还有那一剑……只切系绳,不伤人,精准得离谱……"
议论声中,陆明单膝跪地,青锋剑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灵力,已经干涸了。
衣袍破损,左臂和小腿的伤口还在渗血,虎口的裂痕火辣辣地疼。
但他赢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灌木丛的方向,微微点头。
呦呦的大眼睛在枝叶间眨了眨,鹿角上的银光悄然收敛,像是在回应他的致谢。
陆明撑着剑站起身,朝擂台下走去。
路过赵无恤身边时,那符修正狼狈地爬起来,满脸不甘和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敢硬扛……"
陆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
"你符箓多,我命硬。"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赵无恤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树荫下,呦呦化作的小兽从灌木丛中钻出,亲昵地蹭了蹭陆明的脚踝。
陆明弯腰将它抱起,塞进怀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盘膝坐下,取出回灵丹服下。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演武场另一端。
那里,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擂台上走下,步伐从容,面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比试只是一次随意的散步。
韩厉。
外门排名第三,筑基中期。
他的对手,是炼气大圆满的外门弟子,据说修炼了一门不俗的剑法。
但在韩厉手下,只撑了三招。
三招。
一掌拍碎对方的护体灵光,一脚踹飞对方的长剑,最后一指点在对方胸口,将人震出擂台。
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韩厉走下擂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陆明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韩厉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冰冷如刀,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审视,还有一丝……杀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然后转身,负手离去。
陆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如水,怀中的呦呦却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陆明低头,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声音很轻:
"别怕。"
傍晚,演武场外的公告栏前。
晋级八强的名单已经张贴出来,陆明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在那张名单的最下方,一行小字格外醒目:
【八强对阵抽签,明日辰时,于演武场中央举行。】
人群散去,暮色渐浓。
陆明站在公告栏前,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压迫感。
"明天的抽签,你最好祈祷别抽到我。"
韩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我怕你撑不过三息。"
脚步声远去,夜风卷起一片落叶,飘飘荡荡,落在陆明肩头。
陆明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拈起那片枯叶,放在眼前看了看。
"三息么……"
他轻声呢喃,指尖微微用力,枯叶碎裂,化作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夜风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