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终南论道
终南山深处，幽竹万竿，清风穿林，叶影婆娑。
山间无尘，林里清寂。一袭青衫的沈砚独坐石案之旁，周身气息敛于无形，神色静定安闲，不浮不躁。石炉微沸，茶香袅袅升腾，他只静静执盏浅酌，眼底无江湖纷扰，无胜负执念，唯有一片澄明通透。
便在此时，两道缥缈身影自竹影深处缓步踏出，正是天魔教两位太上长老——幽空、幽静。二人仙风道骨，气息渊深，目光落于沈砚身上，开口声线沉稳：
“沈砚小友，我二人又寻你来了。”
沈砚闻声缓缓起身，微微拱手，礼数有度却不卑不亢，全无世俗迂腐客套：
“两位前辈远道莅临终南竹林，山林清寂，难得相逢，不妨暂且落座，共饮一杯清茶。”
幽空长老摆了摆手，性子直爽，全无品茶闲叙之意：
“喝茶暂且不必。我二人此番千里赶来，不为闲谈，只为再与小友手底印证武学，不必多客套，速速出手过招便是！”
沈砚闻言淡然一笑，并未即刻摆开架势，目光平和望向二人：
“也罢。动手之前，晚辈倒有一事，想诚心向前辈请教。不知在两位前辈心中，穷极一生苦修武道，武学的真谛，究竟是什么？”
幽静长老眉头微蹙，颇不以为意，朗声答道：
“我二人自幼遁入武道，苦修百年，所求无非招式精绝、内力浑厚，纵横江湖无人能敌！武道一途，本就是强弱之分、胜负之别，何必说这些文绉绉的虚言废话？手底见过真章，胜过千言万语！”
沈砚淡淡颔首，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既如此，那晚辈便陪两位前辈，尽兴印证一番。”
话音落罢，他身形缓缓立定，周身真气悄然流转，不张扬、不凌厉，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态，已然做好应战之姿。
两大太上长老再不迟疑，身形同时掠出。掌风翻涌间隐带沧桑戾气，内功沉厚如海，身法灵动飘忽，双掌齐出，一刚一柔，左右夹击，联手之势浩瀚磅礴，直压沈砚周身要害。
沈砚神色不变，青衫随风轻拂，身形如闲云野鹤，游走于两大长老攻势之间。不急于强攻，只以精妙身法从容拆解，见招拆招，攻守随心。竹林之内，掌风激荡竹枝簌簌作响，真气碰撞隐有闷雷低鸣，三人你来我往，缠斗不休。
转瞬百余回合掠过。
两大长老招式依旧精妙，却已然气息微促，眉宇间隐现疲惫。百年修为虽深，可连绵猛攻之下，内力隐隐有后继乏力、渐渐泄劲之势。
反观沈砚，自始至终神色恬淡，行招沉稳有度，内力绵长浑厚，流转周身不见半分衰势，仿佛无边沧海，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沈砚适时身形后撤，收功立定，淡然开口，给足两位前辈体面：
“两位前辈连战百余回合，耗力不少，不妨暂且收势，稍作调息再论？”
幽空长老长袖一拂，压下体内翻腾气血，眼神依旧不服：
“无妨！我二人武道苦修百年，岂会惧这点消耗？今日兴致未足，再战便是！”
一语落罢，二人不待多言，再度纵身扑上。
这一次，两大长老已然收敛留手之意，尽数催动毕生修为，掌力陡然暴涨数倍，招招狠辣决绝，只想一鼓作气冲破沈砚守势，定下高下。
劲风卷竹，落叶纷飞，又百余回合厮杀而过。
沈砚看在眼里，心知二位前辈已是全力一搏，便也不再刻意收敛自身底蕴。周身内力骤然奔涌经脉，气劲内敛却愈发磅礴，身形起落间，招式已然臻至随心化境。
待到二人掌力再度合围袭来之际，沈砚不闪不避，凝劲于掌心，徐徐拍出一掌。
轰然一声气劲相撞，无形劲气席卷四方，周遭翠竹齐齐弯腰震颤。
幽空、幽静二位长老只觉一股绵远浩瀚的力道汹涌而来，势不可挡，周身气血瞬间翻涌紊乱，脚下连连后退数步，方才勉强站稳身形，面色泛起几分苍白。
再看沈砚，依旧静立原地，青衫无风自动，身姿挺拔如故，神色云淡风轻，未动分毫。
两位太上长老怔怔望着眼前少年，良久默然不语。
交手两百回合，全力以赴，联手夹击，竟依旧被对方从容震退。此刻心底再无半分不服、半分傲气，只剩下由衷的惊叹与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沈砚神色淡然，抬手示意石旁坐凳：
“两位前辈，武学印正已完，戾气暂歇，不妨落座品茶。”
幽空、幽静二人此刻早已没了先前好胜之心，心怀敬佩，依言静静落座。石炉茶香氤氲，林间清风徐徐，一时默然无言。
片刻后，幽空长老捧起茶盏，轻叹一声：
“小友年纪轻轻，武学修为却远胜我二人百年苦修。我二人潜心武道一甲子，招式、内力皆已臻化境，为何始终差你一筹，今日愿闻其详。”
幽静也点头附和：
“我等一生修武，只求招式无敌、内力精深、雄霸武林。莫非这并非武道真意？”
沈砚浅啜清茶，神色平和，缓缓开口，话语精简点到即止，不繁不冗：
“武学初途，强身御敌；再进一层，修心守性。
待到功臻大成，便不再争一时强弱、一世虚名。”
他目光望向连绵青山，语气淡然悠远：
“武道本源，不在杀伐，不在独尊。心怀苍生，容纳万物，不以一己荣辱为念，方得天机共鸣，内力生生不息。
二位前辈修为已至化境，唯独格局困于胜负之间，心囿武道，未容天下，这便是差距所在。”
两大长老闻言怔立良久，细细回味，随即幡然醒悟，神色满是释然与叹服。
原来毕生苦修，只修了招式筋骨，却漏了心境格局，难怪始终难及眼前少年。
二人起身拱手，由衷叹道：
“听小友一席话，胜修百年枯禅。我二人今日武学、心境皆受点拨，心服，亦心悟。”
不便再多打扰山林清修，二人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淡影，飘然辞去，隐入山林深处。
竹林间复归清静，茶香袅袅，竹叶轻响。
就在二老身影刚消失不久，一道青衫身影缓步从竹影深处走出，步履轻缓，悄然立在沈砚身后数步之远，正是玄影客墨子归。
沈砚背对着他，并未回头，语气平静淡然，如林间清风：
“峡谷那边，事了了？”
墨子归躬身轻答，言辞极简，高手间不点破、不铺陈：
“诸事皆安，无有波折。”
沈砚微微颔首，缓缓起身，负手缓步踱向竹林小径，淡淡开口：
“既已尘埃落定，你便暂且留在此山，与我共赴三年之约。”
墨子归垂首：
“全凭师叔吩咐。”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慢行，踏着落竹清风，边走边叙。
沈砚语气平缓，含蓄嘱托：
“这三年，你暂且放下江湖俗务，静心在此参悟武道，打磨心性。
若无我口谕，不必轻易下山入世。
三年期满，我自许你闯荡江湖，多行善举，广积善缘，沉淀自身声名。”
墨子归静静听着，默然应下。
行至竹林风口，沈砚稍作停顿，语气带几分淡然感慨，慢慢说道：
“司空盟主早已屡次传讯，言及年事渐高，有心退位，数次欲将武林盟主之位托付于我。
我心性本喜山林闲散，年纪尚浅，无心执掌武林大局，已是屡次婉言推辞。”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我曾私下向司空盟主举荐过你。只是你身世过往迷离，行事亦正亦邪，武林各派尚心存顾忌，盟主一时也难免犹豫。”
沈砚侧过身，目光温和看向身后的墨子归：
“你这三年潜心修心、敛去锋芒，日后下山立身正道，多积口碑、广结善缘。
江湖人心自有公论，若机缘相合，来日武林大统，未必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墨子归闻言心中了然，躬身深深一礼：
“晚辈谨记师叔教诲，静心苦修，不负期许。”
青山寂寂，竹林幽幽。
一长一少两道青衫身影，立于终南山巅，远眺云海沉浮。
江湖纷争已然落幕，武道真谛已然道明，而新的江湖前路、武林传承之伏笔，已然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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