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山崖边,一道孤挺的身影立在那里,是烛龙。他背对着这边,独自望着南边的天空,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
龙卫们已经先撤了,黑甲队列安静地候在南边的山脊上,远远等着烛龙。
九凤远远看着,没有上前。烛龙也始终没有回头。两人就这么隔着数步之遥静静站着,谁都没先出声。山风卷着晨光落在身上,明明暖意融融,气氛却格外安静。九凤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许久,烛龙的声音才以灵力传音缓缓传来,低沉又轻缓。
“九凤,我走了。”
“嗯。”
烛龙转过身,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复杂,也有几分难言的牵挂。就这一眼,而后纵身一跃,化作一道墨色残影,转瞬消失在南边天际。
九凤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墨色身影消失在天际,久久没有挪步。手臂的疼痛阵阵传来,倒像是让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丹鸟走上前,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所有的不舍、释然、疲惫,都尽在不言中。
五岭北边的山崖上,青龙和玄武早已在此等候。青龙坐在崖边,龙渊剑横放在膝盖上,静静望着晨光笼罩的群山。玄武乖乖坐在他身后的石头上,陪着他吹风。
不多时,烛龙的身影从天边掠来,稳稳落在崖边,收了灵力,走到青龙身旁。
“二弟。”
“皇兄。”青龙没有回头,声音平和松弛,不再是之前冰冷疏离的样子。
烛龙应了一声,并肩和他望着远方的山河,兄弟二人安静沉默了片刻。
“母后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甘渊宫。”风轻轻吹过,烛龙放缓了语气,少了君臣的拘谨,多了兄长的温和,“她说,她很想你,一直盼着你回去。”
青龙沉默了很久。山间长风猎猎作响,吹动他的衣袍翻飞。
“皇兄。”他终于轻声开口,“我想再四处走走,替我向母后问好。”
烛龙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多劝说。他自小就了解这位弟弟,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好。”他轻轻点头,语气温柔了许多,“在外游历,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嗯。”
烛龙转身准备离去,飞出去一段距离,还是忍不住折返般回头望了一眼崖边的身影,心底轻叹一声,才彻底转身离开。青龙依旧坐在崖边,背影孤静,执着地望着远山。玄武从石头上站起来,对着烛龙轻轻挥了挥手,眉眼乖巧。烛龙颔首示意,彻底转身,带着候在南边山脊上的龙卫,飞向天际。
看着烛龙的身影彻底消失,玄武才低头看向身侧的青龙,软软开口:“青龙哥哥,你真的不回去吗?”
青龙没有回答,抬手将龙渊剑归鞘,缓缓站起身,望着连绵不绝的五岭山峦。“我们走吧。”
白猿族的队伍停留在山谷之中,蛊苍伏诛、蛊雕被驱逐后,狌狌首领便暂停了所有行程,不再赶路西行。
幸存的白猿们纷纷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收拾战后的狼藉。地上躺着逝去的幼猿尸体,一只母猿死死抱着自己的孩子,不肯撒手,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族人上前劝说、拉扯,她分毫不动,最后好几只白猿合力,才轻轻将她分开。
树荫之下,受伤的族人静静躺着,同伴细心帮它们包扎伤口、擦拭血迹。活着的白猿四处奔走,呼唤、寻找着失散的亲人,山谷里满是细碎的哭声和低低的呼唤声。
狌狌首领独自站在大树下,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它的左腿依旧瘸着,伤口早已止血,却每动一下都带着刺痛。它没有下令继续迁徙,也没有下令折返招摇山。它就这么站着,看着族人的伤痛、无助、彷徨,心里五味杂陈。
一只年幼的小白猿哒哒哒跑到它脚边,仰着小小的脑袋,满眼疑惑:“首领,我们还走吗?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狌狌首领低头看着小家伙,心里纠结不已:想让族人就此留下,又怕灾祸卷土重来;可若是继续赶路,天下之大,它们又能去往何方?前路茫茫,根本看不到半点希望。它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小白猿等不到答案,又哒哒哒跑回去,回到族人身边。
就在这时,一道清风掠过。九凤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狌狌首领面前。她看着满身疲惫、满心沧桑的猿王,语气温和笃定,没有半分傲气,只有安抚。
“蛊苍已经死了,你们可以安心留在这里,五岭,以后就是你们的家。”
狌狌首领猛地抬头,看着九凤,浑浊的眼里泛起一丝光亮。它喉头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心里,最后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九凤无需多言,轻轻转身,振翅离去。
狌狌首领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伫立了很久很久。风吹干地上的血迹,吹散战场的戾气。它终于回过神,拖着瘸腿,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族人。它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挨个走到族人身边。陪在受伤的同伴身旁,安静守候;蹲在失去孩子的母猿身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对方,无声地安慰;也跟着其他白猿一同呼喊,帮忙寻找失散的亲友。
它没有再下达任何命令。因为不用了。战乱平息,仇敌散尽。它们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四处逃亡。这里风温水软、草木繁盛,能容下它们一族老小。这里,就是安稳的归处。
几日之后,青龙和玄武准备离开五岭。狌狌首领特意前来山谷路口送行,它的腿还没好利索,站得微微摇晃,身形不稳。哪怕腿脚酸痛难忍,它依旧努力挺直身子,用一族首领的姿态,郑重送别两位恩人。不道别、不挽留、不言语,只用最郑重的方式,送恩人一程。
玄武走上前,看着历经磨难的猿王,心里又酸又软,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狌狌首领望着她,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暖意,微微低下了头颅算作回礼。
青龙缓步走上前,站在玄武身后。他没有鞠躬,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只守护族群的猿王。青龙静静望着眼前这位坚守族群的首领,眼中满是敬重。狌狌首领也抬着头回望,一路的相遇、纷争、相守,千言万语都融在这对视之中。
山风徐徐吹过,卷起衣袍与绒毛。片刻后,青龙转身,带着玄武纵身向南飞去。
狌狌首领抬着头,一直望着两道身影越来越远,慢慢缩成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天际。它在路口伫立了很久,直到天边彻底看不到两道身影,才慢慢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山谷。那里有它的族人,有安稳的生活,终于,这里就是它们真正的家了。
五岭的风,日复一日,轻轻吹拂。山河安稳,草木常青。颠沛流离许久的白猿一族,终于停下脚步。
从此,定居五岭,终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