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山道照得发白,露水早蒸干了,脚底踩的土也硬了不少。我嚼着半块芝麻饼,边走边往竹篓里掏炭条,准备等会儿在树皮上画个假地图骗人玩。风无痕走在前头,青锋剑还挂在腰上,手时不时搭在剑柄,像随时能拔出来砍柴。
我知道他没放松。
昨晚那只夜枭的事,我们都心知肚明。它翅膀底下绑的是信,不是装饰品;飞得那么低,也不是为了看风景。能用夜枭传信的主儿不多,而其中最恨我活得比她舒坦的——也就一个名字。
万荧心。
这名字我没说出口,但风无痕刚才刻在树上的那道划痕,明显偏左三寸,正是我们之前约好的暗号:**“她来了”**。
我吐掉嘴里的饼渣,顺手从竹篓底下摸出一块紫纹布条,是上次在南宫府顺来的旧料子,沾过毒粉,闻着有股子陈年药渣味。我把它撕成两半,一半塞进袖口,另一半故意蹭在路边石上,留下点模糊痕迹。
“你留太明显了。”风无痕头也不回地说。
“就是要明显。”我嘿嘿一笑,“她以为我粗心大意,才会中招。我要是突然谨慎起来,她反而起疑。再说了,这点破布条,连乞丐都不捡,多适合当诱饵?”
他脚步顿了顿,没反驳。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前我每次这么说,八成是要搞事。上回在天机宗门口摆摊算命,我就拿这种语气跟他说:“咱就骗俩铜板买糖吃”,结果第二天整个江湖都在传“半仙云鹿预言北风王朝粮仓失火”。害得我躲了半个月不敢露脸。
但这回不一样。我不是要骗人,是要钓鱼。
我们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处岔路口。左边是通往落雁谷的老路,右边绕去无人岭,那边荒得连野兔都嫌地硬。我在岔口停下,蹲下假装系鞋带,实则把那半块沾了毒粉的饼渣埋进土里,只露出一角,像是不小心掉落的。
“你确定要用这个?”风无痕瞥了一眼。
“当然。万毒谷的人最爱用‘食物引毒’这套,她看到这饼渣,肯定觉得我慌了神,连吃的东西都保管不好。越像破绽,她越信。”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右侧小道,还在一棵老松树上划了道斜痕,意思是:**“假踪已布,等她入局”**。
我也起身,拍拍裙子,故意走得歪歪扭扭,嘴里哼起小调:“郎啊郎,你在哪方……”声音拖得又细又软,活像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其实我心里门儿清。
万荧心要是真打算动手,绝不会亲自来。她现在名声扫地,万毒谷不认她,北风王朝也断了联系,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刀杀人。她会找人替她出手,最好是那种既贪财又不怕死的江湖散修,再给点毒药、几句话术,让他们以为是在替天行道,铲除“窃取毒术”的叛徒。
而这些人,最容易被一点“破绽”勾住鼻子。
果然,才走不到半里路,林子里就起了风。
不是自然风,是有人在移动时带起的气流。树叶晃得不对劲,节奏乱,方向偏,像是有人趴在树上调整姿势。我装作没察觉,继续往前蹦跶,嘴里还念叨:“你说这山路怎么越走越长,是不是迷路了?”
风无痕依旧沉默,但右手已经轻轻托住了剑鞘末端。
下一秒,箭响。
一支袖箭从林中疾射而出,直奔我肩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淬了毒的那种黑光一闪,离我脖子只剩半尺。
可风无痕的剑比它更快。
“叮”一声轻响,青锋剑只出鞘三寸,剑尖轻挑,就把袖箭拨偏了方向,钉进旁边树干。箭尾还在颤,发出细微嗡鸣。
与此同时,地面几根藤蔓猛地窜起,缠向我的脚踝——是机关藤,碰了就会释放麻痹粉。但我早有准备,身子一歪,顺势往前扑倒,滚到箭落处,一边惊叫“哎呀救命”,一边迅速把箭尾那片残羽抠下来,塞进竹篓夹层。
“有毒吗?”我尖叫着爬起来,拍打着衣服,一脸惊魂未定。
“紫鳞蝎毒加三日昏,老配方。”风无痕盯着树丛,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舍不得换。”
我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嘛,省成本还能背锅,多划算。”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急退时踩断了枯枝。紧接着,几片落叶被内力催动,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拼成一个扭曲的“X”形——这是远程操控者的信号中断,代表计划败露,撤退指令已发。
我望着那堆叶子,忍不住笑出声:“她肯定气疯了。本来想看我吓得抱你大腿哭,结果我俩连眼神都没对一下,你还顺便把她的毒箭收了当纪念品。”
风无痕收剑入鞘,动作利落:“她高估了自己的布局,低估了你的演技。”
“那当然。”我拍拍灰站起来,重新背上竹篓,“我可是靠装傻活到今天的专业户。你以为我那些‘哎呀我不小心’‘真的不是我干的’都是现编的?那是十年社畜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他嘴角微扬,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歪掉的丸子头扶正了下。
我没躲,反而踮脚看了看四周:“所以说,这次她派来的杀手,要么已经被她灭口灭口,要么正被人追着讨赏金。毕竟任务失败还丢了毒器,雇主肯定不认账。”
“嗯。”他望向西北密林深处,“她不会再等太久。”
我知道他的意思。
万荧心不是那种输一次就认命的人。她恨的从来不是失败,而是我看她挣扎时还能笑着啃芝麻饼的样子。她想要的是让我跌进泥里,让她站在高处冷笑。
但她忘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演戏。
我有搭档。
而且这个搭档,连我装疯卖傻都能接住。
我活动了下手腕,从竹篓里掏出炭条,在旁边树干上画了个笑脸,下面写一行字:“下次记得换个新毒,这味道我都闻腻了。”
风无痕看了眼,没拦我。
我知道他心里也清楚——这场戏才刚开始。她还会再来,用更狠的招,更阴的手法。但她永远算错一点:她以为我们是等着被攻破的城池,其实我们是张开着的网。
她想拉我们下水?
抱歉,鱼钩早就磨好了。
我甩了甩袖子,把那截藏了毒粉的布条彻底抖落,转身跟上风无痕的脚步。阳光穿过林梢,照在青石路上,映出两个并行的影子,一前一后,步调一致。
山道依旧安静,鸟叫声也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低头看了看竹篓夹层里那片毒箭残羽,轻轻笑了。
来吧。
我丸子头都扎四圈了,不怕你再来十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