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后颈发烫，我俩顺着山道往下走，脚底踩着碎石子咯吱响。风无痕还是一副冷脸，手却老老实实搭在剑柄上，眼睛时不时往林子里扫一眼，好像随时能从树后跳出十个蒙面杀手。
我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从竹篓里摸出两个油纸包，递了一个过去：“喏，梅花酥，刚在断云坪买的。你再这么绷着，它就要被你捏成饼了。”
他低头看那油纸包，又看我，眉头松了半寸，终于把手从剑上挪开，接了过去。指尖擦过我掌心那一瞬，两人都顿了一下。我嘿嘿一笑：“现在没人追我们了，你可以不用每片叶子都当成暗器。”
他望了我一眼，声音低低的：“但我想一直护着你。”
我心头一跳，嘴上却不饶人：“哎哟，大少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这种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说着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了几分。
他跟上来，没再说话，但手没再碰剑柄，走路也松快了些，不像刚才那样像根绷紧的弓弦。
山路弯弯绕绕，溪水声渐渐清晰起来。我瞅见前头一块大青石，底下就是清浅的溪流，哗啦啦地淌着，阳光照在水上，碎得像撒了一把亮银片。
“歇会儿？”我回头问他。
他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坐上石头。我把鞋袜脱了，脚丫子往水里一伸，凉得直吸气。他坐在边上，望着流水，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拆的油纸包。
“喂，你不吃啊？”我踢了下水，溅了他半袖子，“再不吃可要化了，这天热得能把鸡蛋煎熟。”
他这才拆开油纸，咬了一口，嚼得挺慢，像是在研究这酥皮到底有几层。我歪头看他：“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吃过这种路边摊的小点心？玄霄剑派伙食这么差的吗？”
“不是。”他咽下一口，淡淡道，“只是从前……没人提醒我，可以停下来吃块点心。”
我愣了下，随即笑出声：“那你以后可算找对人了。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饿了就吃、累了就躺、被人欺负了就反手一套连招，讲究的就是一个及时行乐。”
他侧头看我，眼神有点软：“嗯，我看到了。”
我晃着脚丫，水花一圈圈荡开：“其实吧，我也知道江湖不会太平。说不定哪天又冒出个‘万什么心’的姑娘，嫉妒我吃太多豆腐脑，非得给我下毒。或者来个‘柳什么影’的公子，觉得我抢了他师妹的芳心，半夜放蛇进我被窝。”
风无痕嘴角一抽：“不至于。”
“你怎么知道？”我瞪眼，“上次那个袖箭差点就戳我脖子上了！要不是你反应快，我现在已经在阎王殿排队领回魂汤了。”
他沉默片刻，声音沉了些：“若风雨再来，我不求你退后。”
我正想说“你又来英雄救美那一套”，他就接了句：“只愿你回头时，我仍在原地。”
我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了。
水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把平日里那层冰壳子都照化了。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戳了下他脸颊：“喂，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情话？是不是中邪了？还是被人掉了包？”
他躲了下，耳尖微微泛红：“……没有。”
“骗人。”我收回手，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溪水，“我不是要你替我扛所有事。我是想和你一起走。跌倒了，咱俩一起爬起来；迷路了，一起找方向。可不许半路扔下我，听见没？”
他转头看我，眼神很静，像这溪水最深的那一段。
“好。”他说，“不扔下你。说好了。”
我咧嘴笑了，顺手捞起一块小石子，往水面一甩——啪、啪、啪，跳了三下才沉。我得意地扬眉：“瞧见没？我这手劲，当年在现代可是办公室甩笔大赛冠军。”
他摇头，但也笑了下，捡了块扁石头，手腕一抖——啪、啪、啪、啪，四跳。
“嘿！”我瞪眼，“你藏私！平时装高冷，结果还会打水漂？”
“小时候练的。”他淡淡道，“剑法之外，总得有点别的消遣。”
“那你以后多教我点。”我拍拍身边空位，“反正路还长，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说话，但身子往我这边偏了偏，肩头几乎挨着我的。阳光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水面上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像一对笨拙的剪纸人。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咕叫。我拍拍竹篓：“走吧，前面镇上听说有家牛肉面馆，老板的汤底是拿十八味药材熬的，据说喝一碗能顶三天饥。”
“你确定不是又想去收版权费？”他站起来，顺手把我鞋袜递过来。
“啧，被你发现了。”我接过袜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上个月托人捎了张‘养生汤秘方’给他，结果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收到。这年头，知识产权保护太难了。”
他扶额：“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在你闭关练剑那会儿啊，我闲得慌，拿炭条画的，还配了插图——一头牛站在锅前流泪，旁边写着：‘别煮我，我还有房贷’。”
风无痕深吸一口气：“……难怪他敢用。”
我们沿着溪边继续走，官道渐渐开阔。远处传来担柴的吱呀声，一个农夫挑着两捆柴火迎面走来，看见我俩，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小郎君小姐妹，莫怕，这条路白天没贼！”
我眨眨眼，顺势挽住风无痕的手臂，仰头笑道：“叔，我们不是怕贼，是怕走散咯。”
农夫摇头笑叹：“年轻真好。前些日子听说断云坪的事，都说那使毒的姑娘多厉害，结果败给一对小儿女。原来最狠的不是毒，是两个人一条心啊。”
说完，他挑着柴继续往前走，背影渐渐远了。
我和风无痕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他耳尖又红了，轻轻咳了一声，想抽手，我没松。他也就由着我了，手指慢慢勾住我的，十指相扣。
“他说得对。”我低声说，“最狠的不是毒，也不是剑，是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走烂路、扛风雨、吃剩饭、睡破庙。”
“嗯。”他握紧了些，“所以，别想甩开我。”
“我才不甩。”我抬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你要是敢跑，我就满江湖贴寻人启事——‘启事：玄霄剑派首席弟子风无痕一名，冷脸闷葫芦，擅长护短，丢失于某山道，有拾获者速与云鹿联系，酬金为一顿牛肉面，外加半个梅花酥’。”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揉了揉我脑袋上的丸子头：“……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惹祸也有你兜着。”我拽着他往前走，“走啦，再磨蹭，面馆该打烊了。”
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山道蜿蜒向前，不知通往哪个小镇，也不知下一站会遇见什么。但我知道，只要他在我边上，哪怕前方是泥坑，我也敢跳进去打个滚。
我们一路走，一路聊些没营养的废话。我说我以后想开个江湖小吃连锁店，招牌菜叫“反杀套餐”——一碗面、一碟毒笋、一杯解药茶，吃完保你精神百倍，还能顺带练功。他认真考虑了一下，说可以加个“护妻阵法”会员制，充值十年送一次免费挡箭服务。
我笑得差点岔气。
走到一处岔路口，我停下，从竹篓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是我之前随手画的路线草图。风无痕凑过来看：“这是……去落雁谷的路？”
“对。”我指着其中一条线，“不过这条近路要穿过一片野林子，听说晚上有狼。但白天走没问题。”
他点头：“那就走这条。”
“你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斜眼看他。
“你总有办法。”他说，“就像你知道万荧心会用紫鳞蝎毒，知道影十三喜欢夜里行动，知道南宫家主最爱吃甜豆花……你记得的东西，总是比别人多一点。”
我嘿嘿一笑，把图纸折好塞回去：“那当然，我可是随身带脑子行走江湖的合法公民。”
他没再问，只是把我的竹篓往他那边挪了挪，顺手将剑穗和我的背带缠在一起：“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我看着那缠在一起的绳结，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踏实的盟誓——不用烧黄纸、不用拜天地、不用立血书，一根布条，一段路，两个人，就够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山风拂过，吹乱了我的发丝。他抬手帮我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路还很长，麻烦说不定明天就来敲门。但没关系。
只要他还在我身边，我就敢把每一场风暴，都当成下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