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凌云宗山门的石阶,我蹲在任务殿外的青砖地上,手指抠着砖缝里的灰土。昨晚亭子里的事还压在胸口,可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我盯着任务榜上那行墨字:“护送寒髓玉至南岭分舵,需三名外门弟子随行。”柳如烟的名字就列在已报名者名单里,笔迹清瘦。
我没敢抬头看她住的院子方向。要是碰上,她穿月白裙走出来,发带飘一下,我这脑子就得乱套。我得先把自己塞进这队伍里,堂堂正正地走,不能让人说一句闲话。
铁牛是后来到的,靴子沾着露水,嘴里嚼着半块馍。“你蹲这儿干啥?跟只等食的野狗似的。”他把剩下的馍塞进我手里,“听说你要接任务?哪个?”
我指了榜单。
“哦,这个啊。”他顺着看过去,忽然咧嘴,“哟,柳姑娘也在?巧了!我也去!”
“你瞎掺和什么?”我低声喝他。
“咋?我不能去?”他瞪眼,“外门劳作积分不够?还是我长得不像能扛事的?”说着就要往殿里闯。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别嚷。”我盯着他眼睛,“真想去?那就闭嘴,听我安排。这事不简单,路上少不了盯梢。”
他挠头嘿嘿两声,倒没再闹。
执事弟子验过身份牌,翻了名册,抬眼打量我:“王帅?你才入宗几月,就想接远途护送?”
“历练资历。”我说,“北岭矿脉跑过,寒潭药圃也守过夜。我能值岗。”
他皱眉又查一遍记录,哼了声:“倒是没偷懒。行吧,补个名字。”笔尖蘸墨,在我名字上落下一勾。
我接过任务腰牌,铜片冰凉。铁牛在旁边蹦跶着领了自己的,拍得啪啪响。
山门外集合时天已大亮。五人小队站成一排,柳如烟背着剑,肩上挎着锦囊——里面装着寒髓玉。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瞬息,又迅速移开。我低头整理包袱带子,耳根发热,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出发。”带队师兄一声令下。
我们沿南岭官道前行。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寒意,吹得路边枯草伏地。我走在队尾,视线扫过两侧山林。树影太密,枝条交错,藏个人绰绰有余。铁牛落后几步跟着我,嘴里嘟囔:“你说咱们非得走这条道?绕点路不行?”
“官道最安全。”我说,“越是显眼,越没人敢动手。”
“那你干嘛一直盯两边?”
“防万一。”我攥紧肩上的包袱,“你晚上守第二班,我第一班。别打盹。”
他点头,忽而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专门为了她来的?”
我没答。
他也不追问,只是拍拍我肩膀:“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晌午歇脚时,柳如烟蹲在溪边洗手。我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啃干粮,眼角余光瞥见她悄悄起身,走近我放包袱的地方。她动作极轻,指尖掀开夹层布角,塞进一样东西,又迅速合上,转身走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动,也没看她。
直到她走远,我才伸手探进夹层。一块冰玉碎片躺在里面,温润微暖,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我握了一会儿,放进怀里贴胸口的位置。
再抬头时,她正望着远处山脊,风吹起她的发带,一晃一晃。
傍晚扎营在一处背风坡地。篝火堆起,其他人围坐吃饭,我默默铺好席子,检查刀具和绳索。铁牛凑过来:“你真不睡?”
“我守前半夜。”我说,“你后半夜警醒点,听见动静别喊,先示警。”
他点头,躺下前突然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挨骂都笑,现在……”他挠头,“你现在像把收在鞘里的刀,看着不动,其实随时能出。”
我没吭声,只把火堆拨旺了些。
夜深了,队员陆续回帐篷。柳如烟最后一个出来添了件披风,坐到离火堆不远的石墩上,没说话,也没看我。火光照在她侧脸,映出一点朱砂痣的红。
良久,她开口:“你不该来。”
声音很轻,却清楚。
“为什么不该?”我反问。
“这趟任务有盯梢的。”她说,“昨夜有人潜入藏宝阁外围,虽未得手,但痕迹指向南岭旧仇家。我不愿连累你。”
“连累?”我笑了下,“我现在是任务成员,编号三十七,职责就是护物护人。你说的‘连累’,算哪门子话?”
她转头看我,眼神有些涩。
“我不是不信你。”她低声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因为我,陷进去。”她垂下眼,“你资质平庸,根基浅,若因护我受伤,耽误修行,值得吗?”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知道我在王家怎么活下来的吗?”我说,“不是靠天赋,不是靠背景。是每次别人要踩我头上时,我都咬牙撑住。现在也一样。我想做的事,没人能拦;我要护的人,也不会让谁碰一根头发。”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是来逞英雄。”我站直身子,“我是来履行任务。顺便——”我顿了顿,“顺便看看,有没有不开眼的,想试试我这把钝刀利不利。”
她终于抬头,眼里有点光闪。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到火堆旁坐下。余光里,她慢慢站起,朝帐篷走去,脚步比先前稳了许多。
铁牛在另一头打起了鼾,身子歪在垫子上,一只手还搭在锤柄上。我摸了摸怀里的玉片,又看了眼柳如烟帐篷的方向。帘子落下,灯熄了。
山风从岭上刮下来,带着湿气和腐叶味。我盯着黑暗中的林缘,手始终没离开刀柄。远处传来猫头鹰叫了一声,接着没了声息。
我解开包袱,取出备用火折和绳索,重新捆了一遍。动作很轻,没惊动任何人。
月亮升到中天时,我站起身,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脚印清晰,警戒线未动。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不会一直这么安静。
我回到火堆旁,坐下,抽出短匕,开始磨刃。石与铁相擦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火光跳动,映在我眼底。
柳如烟的帐篷帘子掀开一条缝,一道目光投出来,停留片刻,又悄然合上。
我继续磨刀,一下,又一下。
风穿过坡地,吹得火苗倾斜。火星飞起,散在夜里。
我抬起头,看向南岭深处。黑沉沉的山脊像卧着的兽,静伏不动。
我们明天中午就能过第一道隘口。
只要不出岔子,两天后就能交差。
我摸了摸胸前的玉片,确认它还在。
然后把匕首插回鞘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睁着眼,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