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灰白，山道上的雾还没散尽。我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发麻。昨夜守到天亮，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块，可我不敢闭眼。铁牛在我前头两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嘴里嘟囔：“这鬼路怎么越走越窄？”
我没应声，只盯着两侧山崖。树影层层叠叠，枝杈交错，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张网。柳如烟走在前方三人小队的中央，肩上的锦囊鼓鼓囊囊，寒髓玉就在里面。她脚步很稳，但我知道她在绷着劲——从她指尖微微发白就能看出来。
“再半个时辰就过隘口。”带队师兄回头说了句，“大家打起精神。”
话音未落，一声尖啸划破山谷。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出去，撞向柳如烟的侧腰，把她整个人掀进一块岩石凹处。她闷哼一声，背脊磕在石棱上，却没挣扎。几乎同一瞬，数十支黑羽箭自两侧崖顶倾泻而下，钉入地面、树干、人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啊——！”
“有毒！箭上有毒！”
两名外门弟子惨叫倒地，脖颈和手臂渗出乌血，抽搐几下便不动了。第三名被斜刺里飞来的断枝砸中肩膀，滚倒在地。
铁牛反应极快，怒吼一声跃至我们前方，双锤狠狠砸向地面。轰然巨响中尘土炸起，几支箭矢被震偏方向，擦着他脸皮飞过。他顺势半跪在地，用左锤撑起一片弧形遮蔽，右锤横在胸前，把我和柳如烟护在三角阵型的中心。
“王帅！”他吼，“怎么办？”
我没答，耳朵竖着听风。箭雨停了，但山上没人露面。这种精准的伏击，不是寻常山匪能玩出来的。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柳如烟手里的东西。
我咬牙，摸了摸怀里的冰玉碎片。那点温润还在，像是她昨夜悄悄塞进来的一口气，吊着我的神志。我抬头看柳如烟，她脸色有点发青，呼吸急促，左手已经按在了寒霜剑柄上。
“别慌。”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找机会。”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手指松了一瞬又握紧。
铁牛啐了口唾沫：“藏头露尾的东西，有本事下来打一架！”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崖顶直坠而下，落地无声，只激起一圈尘浪。那人蒙着面巾，手持一柄弯刀，刀身泛着幽蓝光泽，一看就是淬了剧毒。他一步踏出，直扑柳如烟，刀锋直取她肩头锦囊。
“找死！”铁牛暴喝，抡起右锤横扫过去。那人轻巧一闪，竟借锤风加速，身形一扭已逼近三尺之内。
柳如烟拔剑了。
寒霜剑出鞘刹那，蓝光乍现，冷气顺着地面蔓延，草叶瞬间结霜。她一剑横斩，却被对方手腕一抖避开，反手撩向她咽喉。她退半步，脚下一滑，灵力在经脉里滞了一下——心魔作祟，旧伤复发。
就是这一迟。
敌人刀尖已贴上她衣领。
我来不及多想，舌尖猛地一咬，血腥味冲上脑门。体内那股熟悉的“沉”感骤然升起，我将灵力顺着任脉往下压，直接灌入神魂深处的小空间，再猛地反弹回来。一股扭曲的气流自掌心喷出，不偏不倚撞在敌人刀路上。
“嗡——”
那声音像风吹破布，又像雪地踩塌枯枝。敌人明显一怔，刀势偏了三分。柳如烟抓住空档，反手一剑削向他右足。寒气炸开，冰层顺着靴底往上爬，咔嚓一声冻住了他的脚踝。
“铁牛！”我吼。
“明白！”
他早等着这一刻，右锤脱手掷出，千斤重的玄铁锤带着呼啸砸向敌人头顶。那人被迫松刀后跃，落地时右腿仍被冰层牵制，踉跄几步才站稳。
我趁机拉柳如烟往后撤，背靠岩壁。她喘着气，额角渗汗，左手死死按住膻中穴。
“还能打？”我问。
她点头，眼神重新聚起光来。
“那就别让他再近身。”我说，手已摸到腰间红绳。那是我在市集花五个铜板买的，平日系发用，现在成了唯一的活扣工具。我甩手一抛，红绳缠住上方断枝，用力一拽，哗啦啦落下几片枯叶和碎石，正好挡在我们前方。
敌人站在五步外，没再冲。他低头看自己被冻住的右脚，缓缓抬手，摘下面巾一角，露出嘴角一丝冷笑。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符纸，往空中一抛。
“轰！”
整座山谷猛地一震，崖顶滚下数块巨石，砸得地面龟裂。我们三人连滚带爬躲开，可一块磨盘大的岩石正朝柳如烟头顶砸落。
我离她三步远，根本够不着。
铁牛动了。
他整个人撞过去，像一头蛮牛冲进风雨里，硬生生把柳如烟撞开两丈。巨岩砸在他右肩，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跪地，嘴里涌出血沫，却还咧着嘴笑。
“值……”他咳了口血，“你护她，我护你俩。”
我冲过去，撕下衣襟按在他伤口上。血浸透布料，热得发烫。柳如烟也扑上来，把冰玉佩贴在他肩头止血。寒气压制了血流，但她脸色更白了，指尖都在抖。
“别硬撑。”我低声说。
她摇头，一只手扶着铁牛，另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把微弱灵力渡过来。我感受到那股清凉顺着经脉游走，提了口气，站起身。
敌人正站在崖边，似乎想退。
我不打算让他走。
我再次咬破舌尖，调动小空间里的残余灵力，这次不再反弹，而是引导它绕行奇经八脉，形成一道虚浮气旋。我猛地冲出，掌风不攻人，专拍地面。沙石被卷起，混着枯叶糊了他一脸。
他挥刀格挡，动作略滞。
柳如烟抓住时机，寒霜剑横扫而出，蓝光如瀑，寒气锁喉。他被迫后退，一脚踩空，跌下悬崖。最后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冷，随即消失在云雾之中。
山谷安静了。
只有风穿过岩缝的呜咽，还有铁牛粗重的呼吸。
我蹲回他身边，手还在发抖。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耗尽了力气，连站都站不稳。柳如烟靠坐在岩壁下，闭着眼调息，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渐渐平稳。
我掏出怀里那块冰玉碎片，看了看，又塞回去。铜铃铛挂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没响。
铁牛躺在地上，咧嘴笑：“你小子……越来越像个人物了。”
“少废话。”我扯了扯他衣服，“疼不疼？”
“疼个屁，老子扛得住。”他说着想坐起来，结果肩膀一动就抽气，“哎哟……真他娘的疼。”
我没笑，只把他的锤子拖到手边。他握住锤柄，这才安心闭眼。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我，声音很轻：“别再一个人扛了……我们在一起。”
我点头，没说话。
三人就这么坐着，背靠着背，灵力缓缓流转，互相支撑。我没有去查敌人的尸体，也没动那些掉落的箭矢。任务还没结束，寒髓玉还在，人也活着，这就够了。
天光终于完全亮起，雾散了。远处山脊轮廓清晰，像一头伏着的兽。我摸了摸胸前的玉片，确认它还在。
铁牛的血已经止住，但右肩塌下去一块，明显骨头断了。柳如烟的手还搭在我肩上，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和擦伤，指甲缝里嵌着血垢。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王家扫雪的日子。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低头干活，就能活下去。现在我知道，有些事，非得抬起头来拼一次才行。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湿气和腐叶味。我盯着敌人消失的崖边，一动不动。那边没有动静，可我不信就这么完了。
柳如烟轻轻碰了碰我胳膊：“你还好吗？”
“还死不了。”我说。
铁牛哼了一声：“等我养好了，非得把那孙子揪出来炖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这种事不会只来一次。但他们现在在我身边，还喘着气，这就比什么都强。
我解开包袱，取出备用火折和绳索，重新捆了一遍。动作很轻，没惊动任何人。
月亮早就不见了，太阳升到头顶。我们还得走两个时辰才能交差。只要不出岔子，今天就能回宗门。
我站起身，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脚印清晰，警戒线未动。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不会一直这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