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来越烂。柏油路面早就裂得不成样子,裂缝里长满了草,有的地方整块路面塌下去,露出下面的碎石和黄土。光头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他的鞋底已经完全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和沙。
麦克背上的老鼠又开始说胡话了。不是之前那种低低的嘟囔,是喊。闭着眼,手在空中乱抓。“别过来……别过来……”光头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他怎么了?”
“发烧。”
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在路边的石头上。老鼠的脸红得发烫,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麦克从背包里摸出水壶,摇了摇。还剩一点。他把水壶嘴凑到老鼠嘴边,喂他喝了一口。老鼠咽下去,呛了两声,水从嘴角流下来。
“老鼠。”麦克拍了拍他的脸。
老鼠睁开眼。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但认出了麦克。“0742……”
“嗯。”
“我梦见他们追上来了。”
“没有。还没。”
老鼠闭上眼,又昏过去了。麦克把水壶塞回背包,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路两边是荒地,草很高,枯黄枯黄的。远处有几间破房子,像是以前的路边店,屋顶塌了一半,墙上写着褪了色的广告。
“在那儿歇一会儿。”光头指了指那几间破房子。
麦克把老鼠背起来,走过去。房子不大,一间是店铺,一间是住人的。店铺的门窗都没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烂木头。住人的那间还有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脸被雨水泡烂了,看不清五官。
光头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地上堆着些破布和空瓶子。墙角的灶台上有一口锅,锅底烂了个洞。
“没人。”光头走进去,把床上的破布掀掉,铺上自己带来的毯子。
麦克把老鼠放在床上。老鼠蜷缩成一团,脸朝着墙,不停地发抖。麦克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又从背包里拿出那几盒药,看了看说明。一天三次,一次两粒。他挤出两粒,塞进老鼠嘴里,又喂了口水。老鼠咽下去了,没醒。
光头站在门口,往外看。“这条路不对。”
麦克走过去。“怎么了?”
“太安静了。”光头指着公路。路面上有车辙印,新的,不止一道。“有人走过,但最近没人。”麦克蹲下来看了看车辙印。深,两道,是大车。印子里有积水,说明是下雨前留下的。两三天了。
“他们没走这条路。”光头说。
“不一定。也许他们走过去了,又回头了。”
光头没说话。他站直身子,往远处看。公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山的拐角处。
蛇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铁管放在膝盖上。“我们还要走多久?”
麦克没回答。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老鼠。老鼠的呼吸比之前重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明天能到吗?”蛇又问。
麦克坐到椅子上,把鞋脱了。脚底板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流着水。他用手指按了按,疼得钻心。
“到了县城之后呢?”光头看着他。
“找医生。找药。”
“然后呢?”
麦克没回答。他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然后往北。”
光头靠墙站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下雨的时候肯定漏。
蛇从门口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老鼠的脸。“他不会死了吧?”
麦克没说话。光头走过来,拍了拍蛇的肩膀。“不会。他命硬。”
蛇点点头,坐回去。
天黑了。光头从外面捡了一抱柴火,在灶膛里生了火。火光照着屋子,一跳一跳的。麦克坐在床边,没睡。他听着老鼠的呼吸,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破窗户哐当哐当响。远处有野狗叫,一声一声的,很慢。
光头靠墙坐着,闭着眼。“0742。”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从监狱里出来。”
麦克想了想。“不后悔。”
光头睁开眼,看着他。“外面比里面好?”
“里面是等死。外面是找死。”麦克的声音很平。“我选找死。”
光头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蛇缩在灶膛边,抱着铁管,已经睡着了。麦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月亮出来了,弯弯的,挂在树梢上。风小了,野狗不叫了。路上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退回去,坐在床边,靠着墙,闭上眼。
没睡着。听着老鼠的呼吸,听着光头的鼾声,听着灶膛里木头的爆裂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