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石室裂缝钻进来,带着荒原特有的铁锈味和沙粒的粗粝。凌啸龙站在石台边缘,右腿旧伤在夜风里抽了一下,像被钝刀慢慢割开。他没动,目光扫过远处起伏的岩丘,耳朵却比眼睛更早捕捉到异样。
三公里外,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传来微弱震动,不是风卷碎石的那种乱响,是脚掌落地、节奏压低的疾行声。不止一人。西北角也有动静,金属反光在月面一闪而逝,是枪管还是刀刃?他分不清,但知道那不是自然之物。
铜符贴着腰侧,忽然轻震半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凌啸龙左手不动声色压低帽檐,右手缓缓按上铜符,指腹蹭过符面刻痕。体内武脉随之微荡,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瞬间贯通四肢——不是系统激活,是身体本能对危机的回应。
他后撤三步,背靠石室外墙,脚跟踩实松土,重心沉入下盘。呼吸拉长,一吸三停,再缓缓吐出。荒草在他靴边静立,连虫鸣都稀了。这片空旷牧场,白天是牧牛走马的地方,夜里就成了围猎场。风车残架斜插天际,影子拖得老长,像根断矛指着北方。右侧三十米有道岩缝,窄但深,能藏人。东侧倒地的风车铁架横在地上,锈得发脆,可要是加点绳索和角度,绊住快攻者足够让对方摔个狠的。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搓了搓。干,无雨兆。烟雾遮蔽指望不上。视线移向工装裤袋,细麻绳还在,原本用来补栅栏的,现在能绑陷阱。他又拆下牛仔靴内侧钢板,塞进袖口,掌心缠上麻绳防滑。右腕绷带重新扎紧,血渍已发黑,但不影响发力。
敌踪近了。最前那股气息距此不足五公里,移动方式杂糅,有徒步疾奔的,有摩托压低油门逼近的,还有狙击镜反复调整焦距的冷光。七股以上,分进合击,路线呈扇面向他收拢。不是试探,是合围。
他闭眼。舌抵上颚,依祖父所传“养气诀”调息。三口气后,心跳从九十八落至六十二,体温微降,体表蒸腾的热气几乎与夜草同频。再睁眼时,眸子黑得像浸过井水,不闪一丝慌乱。
“武者脊梁不能弯。”他低声说,声音压进喉咙,没让风带走半个字。
双拳拉开,八卦掌起手势成。肩胛错开,筋骨噼啪作响,如弓弦逐节绷紧。他仍站在原地,未逃未退,双脚钉在石室外的硬土上,双眼盯着远方夜色,双手摆出迎战之势。
第一波人,快到了。
尘烟扬起时,凌啸龙动了。他没有冲出去,反而猛地拽动手腕上的麻绳末端。那头系在倾斜的风车铁架底座,早已用巧劲松动三颗固定螺栓。绳子一紧,铁架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轰然倾倒,砸向正从东侧包抄的两名追击者。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就地翻滚躲开,另一人却被砸中左肩,闷哼一声栽倒在地。铁架横亘当场,切断了东面通道,也激起大片烟尘,遮蔽了空中监视的视线。
趁着混乱,凌啸龙矮身疾行,右腿虽痛,步伐却不乱。他贴着外墙三步并两步冲到岩缝前,侧身挤入。缝隙仅容一人通过,内里曲折延伸,是他小时候放牛踩出来的隐秘小道。二十米后,他钻出,已抵达废弃牛栏区。
这里曾是灵葫牧场储粮仓,墙体半塌,巷道交错,像一张被撕破的网。他伏在断墙后,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摩托引擎声在南侧响起,有人绕路包抄。照明弹升空,惨白光线洒落,照出几道持械身影在瓦砾间穿行。
他摸出剩下的麻绳,在三条交汇巷口快速布设绊线。一根连着松动的砖堆,一根钩住悬垂的房梁木桩。只要有人踏入,便会触发响动,制造误判。
刚藏好,南巷传来脚步。两人持短棍探路,踩中绊线。砖堆哗啦垮塌,木桩坠地,轰隆作响。另一组人在西巷听见动静,以为目标现身,立刻包抄过去。双方在拐角相遇,黑暗中看不清脸,一人喝问口令,对方未答,火光一闪,枪声炸响。
短暂交火后,双方意识到误判,但已浪费近两分钟。凌啸龙趁机攀上残墙,翻越至一条夹道。这道窄得仅容一人通行,原是牧民运草的小径,年久失修,连杂草都盖不住碎石路基。他贴墙疾行,途中抽出袖中铁片,在墙面刮出几道划痕,指向东侧枯井。
做完假迹,他突然折返,从夹道另一端钻出,跳进地下排水暗渠出口。此处低洼,常年积水,如今干涸见底,淤泥裂开如龟背。他蹲在渠口,听外面喊声渐起,追兵果然朝枯井方向调动。
他知道,这点时间不够甩脱。敌人会启用嗅探犬,还会派无人机低空扫描。他摸出随身携带的牛肉干残渣,混上尿液,撒向东侧灌木丛。又点燃一小撮橡胶,焦臭味随风飘散。狗群若闻到,必会被气味误导。
处理完,他沿西向干涸河床潜行。脚下是龟裂的泥地,踩上去无声。前方百米有座断桥,桥墩尚存,木板朽烂。他绕到桥下,在一根弹簧板上绑了个空金属罐,风吹即晃,叮当乱响。这声音模拟人踩木板的动静,足以骗过远程监听。
他继续前行,右腿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停下。每一步都算过距离,每一处地形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场追击不会结束,只会越来越紧。他必须走得更远,把敌人拖得更散。
月亮偏西,荒野一片死寂。远处传来犬吠,无人机嗡鸣掠过头顶,却未停留。他的陷阱奏效了。
凌啸龙贴着河岸匍匐前进,前方是一段野径,通往东南方向的山坳。他爬起身,抹掉脸上泥灰,望了一眼漆黑的前方。
脚步未停,身影融入夜色。
他的靴底踩上一条断裂的树根,枝杈咔嚓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