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跑进山里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摔了一跤脸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地上的草被血滴到的地方枯了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黑色，她爬起来继续跑不敢回头看因为她知道后面有东西在追她，那些行尸走肉虽然走得不快但他们不会停而她快停了，她的肺像要炸了心脏跳得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跑进了一片竹林竹林很密竹子很高遮住了天空，她躲在竹子后面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十几下之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那些行尸也追进了竹林，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像军队在齐步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时间点上，她不敢出声用手捂住了嘴捂住嘴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行尸们从她藏身的竹子旁边走过去了没有看到她因为她的身体太小了五岁的身体藏在竹子后面只露出一小半，她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竹子后面出来朝相反的方向跑，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她钻进去了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洞壁往前走洞壁是湿的滑滑的长满了青苔。

洞里很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在数数，她顺着水滴声摸过去摸到了一面墙墙是湿的上面有水往下流，她渴了她已经很久没喝水了嘴唇干裂了舌头也肿了，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墙上的水水是咸的咸得像眼泪，她又舔了一下是苦的苦得像黄连，再舔一下没味道了。

墙里传出了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陈小禾的手从墙上拿开了她退了一步背靠着另一面墙，她看着面前这面墙墙是石头砌的青砖缝里长着草，草是青色的在黑暗中没有光也能看到因为它在发光，她用手敲了敲墙咚咚咚声音是空的墙后面有空间。

墙裂了一条缝从天花板裂到地面裂缝里有光青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洞穴，光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衣服没有腿裙摆以下空荡荡的飘在半空中，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灯青铜的青色的火苗火苗里有一张脸是陈小禾她妈的脸四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那个女人看着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白的。

“小禾，妈在这里。”

陈小禾的眼泪流了她妈死了十年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妈了，她朝她妈走了一步伸出手去摸她妈的脸手穿过了脸摸了个空因为她妈不是真人是一个影子，她把手缩回来手心里沾了一层青色的东西像是灯油。

“妈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等你妖道把我的魂关在这面墙里关了我十年了，他让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来了就把你抓走把你的头献给他。”

陈小禾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背贴着墙手在墙上摸来摸去在找出口，她妈看到了她的动作摇了摇头红裙子下面的空荡荡在晃动，“你出不去了这面墙只有我从里面能打开从外面打不开。”

陈小禾的手停了她在墙上摸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凉的圆的像一颗珠子，她抠了一下珠子从墙上掉下来了在她手心里是一颗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灯灯在跳，她把眼珠扔在地上用脚踩碎了噗的一声青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液体溅到墙上墙上的裂缝合上了合上之后连缝隙都看不到了，整面墙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她妈的脸四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但镜子里她妈的脸在变从四十岁变成五十岁从五十岁变成六十岁从六十岁变成一具骷髅，骷髅的嘴一张一合的说了两个字，“快走。”

陈小禾转身朝洞口跑去但她跑不到洞口因为洞口不见了，她进来的那个洞口被一块石板封住了石板上刻着字红色的字，“阴阳颠倒门开一刻。”她看不懂但她知道她被困在这里了。

洞外的天变了不是慢慢变的一下子变的，正午的太阳突然不见了不是被云遮住了是消失了，天空变成了黑色不是黑夜的黑是另一种黑浓稠的像墨汁，黑色的天空上有星星不是白色的不是青色的是红色的，红色的星星排成一个漩涡的形状在天空正中间慢慢旋转，漩涡的中心有一个黑洞洞里有东西在往下看看不到脸只有两只眼睛青色的瞳孔里有灯。

村里的人不管在屋里还是在屋外都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变化痒不是一般的痒是从骨头里往外痒，他们伸手去抓脖子指甲抓破了皮血从抓痕里流出来血不是红的是青色的，他们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在变从青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看不见，但他们脖子上出现了一条线红色的细的绕脖子一圈，所有人都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连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脖子上也有。

婴儿不会说话但它的嘴在动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喊妈妈，它喊不出声音因为声带被线勒住了勒得很紧紧到气管扁了它喘不上气脸憋成了紫色，它妈抱着它哭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手指去抠那条线线嵌在肉里抠不出来反而越抠越紧。

老吴站在陈小禾家的院子里那棵大树倒了但树根还活着还在动还在吸魂，他的肚子已经恢复了正常大小灯胎从他肚子里爬出来了不是生的也不是剖的是从他嘴里爬出来的，它浑身是黏液青色的在地上爬了两圈爬到了老吴脚下抓住他的裤腿不松手，老吴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肩膀上它趴在他肩膀上用没有头的手抱着他的脖子。

“阴阳颠倒了，子时不是子时午时不是午时，现在是阴时阳时中间的缝缝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生死，所有人都在缝里等人去救。”

村子里的人开始往乱葬岗走了不是自己走的腿自己动像提线木偶，他们的头上有线透明的细的一根一根从百会穴伸出来伸到天上伸到那个漩涡的中心，线在收紧每收紧一寸他们的头就往下低一寸低到下巴抵着胸口了还在低，低到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像要断了。

陈暮他妈也在人群里她走在最前面因为她儿子的坟在乱葬岗最边上，她想去看看儿子她好久没去看儿子了她想儿子了，她不知道她的脖子上有线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向死亡她只知道她要去看儿子。

乱葬岗上的坟头灯全亮了九十九座坟九十九盏灯青色的火苗连成一片像一片青色的海，海面上飘着东西是头那些被灯杀死的人的头陈暮的头王德胜的头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头，所有的头都面朝同一个方向看着乱葬岗最里面那座最大的坟，坟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白得发光五指张开指甲很长，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抓了九下缩回去了。

老吴提着古灯走到了乱葬岗他把灯放在最大那座坟的墓碑前面灯座压住了墓碑上的字，碑文在灯下变了从黑色的字变成了红色的字，“光绪二十三年湘西旱魃为虐有妖道献计以活人祭灯。”

他把手放在灯座上灯座是凉的凉得像冰但他觉得温暖因为这盏灯他等了一百年，他把灯芯拔出来了一点灯焰高了从三寸高长到了一尺高，火苗的形状变了从无头的人形变成了一颗头有五官是将军的头浓眉大眼国字脸嘴角往下撇着。

“你醒了，你睡了一百年了你该醒了。”

将军的头睁开了眼睛瞳孔是青色的竖着的像猫眼，他看着老吴嘴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饿了。”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头人的头新鲜的血还在滴是王德胜的头，他把头塞进了灯焰里灯焰吞了那颗头将军的头嚼了两下咽了，咽下去之后它的脸上有了血色从灰色变成了肉色从肉色变成了红润，它看起来像活了一样但只有头没有身体。

“还要，还要九十八颗。”

老吴转身看着那些朝乱葬岗走来的村民他们的头上都有线线的一端在他们头上另一端在他手里，他数了一下九十八个人还差两个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陈小禾，他的头不要他要用陈小禾的头因为陈小禾的头是血亲的头灯会最亮。

村民们走到了乱葬岗各自跪在了自己家的坟前，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像在拜佛但他们在拜的不是佛是他们自己的头，他们的头会在天亮时掉下来掉在坟前灯就会亮。

洞外的天更黑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但那些红色的星星还在还在转，漩涡转得更快了快到看不清形状只看到一团红色的光团光团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的青色的像雨但比雨浓稠是灯油，灯油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村子里落在乱葬岗上落在每一座坟上，坟被灯油泡湿了泥土变成了青色泥土里长出了东西不是草是手指，一根一根的手指从土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抓挠指甲刮在墓碑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陈小禾在山洞里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天地的声音，天在哭地在叫风在吼她在洞里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她妈的红影子站在她旁边用没有温度的手摸着她的头。

“别怕天亮了你就能出去了天亮了一切就结束了。”

“妈，天还会亮吗。”

“会的太阳还会升起来的但你可能看不到了。”

陈小禾抬起头看着她妈的脸她妈的脸在青色光下很美比她记忆中还要美，她伸手去摸这次摸到了不是因为她妈变成了实体是因为她的手穿过了自己眼泪的膜，眼泪在她手和妈的脸之间架了一座桥桥是透明的她摸到了她妈的脸凉的滑的像丝绸。

“妈我不想死。”

她妈的眼泪也流了从眼睛里流下来滴在陈小禾的手上眼泪是青色的在发光，光照在洞壁上洞壁上出现了一幅画画的是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村子里照在每一个人脸上，那些人的脸上有笑有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陈小禾也在这幅画里她是大人的样子二十二岁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着太阳笑。

她看着这幅画知道这是她妈给她看的希望但希望不一定会成真。

老吴在乱葬岗上等着等着天亮等着九十八颗头掉下来等着陈小禾的头送来，他看了看天天空还是黑的但黑得没那么浓了有一点点灰白色，天快亮了鸡快叫了头快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