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动静不太对。沈昀站在411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着菜，青菜、番茄、鸡蛋、一块五花肉，另一个袋子里装着火锅底料和几盒羊肉卷。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沈晚的，声音很轻，像棉花糖。另一个是顾夜舟的，很低，像大提琴。他推开门，愣住了。顾夜舟站在电磁炉前面，围着那条粉色的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猫脸被撑得变了形。他的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是番茄炒蛋，红是红，黄是黄，不会混在一起。沈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鸡蛋，在碗边上磕了一下，壳碎了，蛋黄和蛋清流进碗里，她用筷子搅着，搅得很认真，手腕转得很快，蛋液在碗里打着转，黄黄的，亮亮的。她看见沈昀，嘴角弯了。
“哥，你回来了？”沈晚说。
“嗯。”
“顾夜舟哥在做饭。”
沈昀看着顾夜舟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但那条粉色的围裙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远了。他转过头，看着沈昀，嘴角弯了一下，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你站着干嘛？过来帮忙。”顾夜舟说。
沈昀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顾夜舟旁边。锅里的番茄炒蛋已经成型了，番茄切得大小均匀，鸡蛋嫩嫩的。他看了一眼顾夜舟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油溅到的，已经不红了，但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的手怎么了？”沈昀问。
“没事。被油溅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沈昀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红印。顾夜舟的手是热的，沈昀的手是凉的，热和凉贴在一起。
“骗人。”沈昀说。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饭做好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红烧肉，三碗米饭。红烧肉是顾夜舟从家里带来的，他妈做的，装在保温盒里，还是热的。他把保温盒打开，肉香飘出来，整个房间都是红烧肉的味道。沈晚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桌上当装饰。绿萝的叶子绿绿的，亮亮的，新长了几片嫩叶，小小的，卷卷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好看吗？”沈晚问。
“好看。”沈昀说。沈晚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沈昀左边，顾夜舟右边，沈晚对面。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把番茄炒蛋的汁水照得亮亮的。沈晚把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沈昀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顾夜舟碗里。
“哥，顾夜舟哥，你们吃。”沈晚说。
沈昀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顾夜舟也吃了一块，嚼了很久，咽了。
“好吃吗？”沈昀问。
“嗯。”
“比你做的好吃。”
“我根本没做。”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沈晚在旁边看着他们，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她低下头，把鸡蛋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哥。”沈晚说。
“嗯。”
“你以后和顾夜舟哥住，谁做饭？”
沈昀想了想。“他做。”
顾夜舟看着他。“为什么是我？”顾夜舟问。
“因为你做的好吃。”
“你做的也好吃。”
“你做的更好吃。”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我做。”顾夜舟说。沈晚看着他们，嘴角弯得更大了。
吃完饭，沈晚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白头发垂在耳边，在灯光下发亮。沈昀和顾夜舟并排坐在床上，床板咯吱一声。沈昀的手放在膝盖上，顾夜舟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隔了大概五厘米。沈昀看着那五厘米的距离，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顾夜舟看着他。“开心。”顾夜舟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亮，很稳，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他看着那盏灯，自己的心里也亮了一点。沈晚从洗手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洗好的碗，把它们放好。她看了沈昀和顾夜舟一眼，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她什么也没说，走回自己的床边，拿起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低着头看。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
“哥。”沈晚低着头说。
“嗯。”
“你晚上还去打工吗？”
“去。”
“几点？”
“九点。”
“现在几点？”
“七点。”
“那你还能待两个小时。”
“嗯。”
沈晚没再说话，翻了一页漫画，沙沙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沈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说，毕业以后，我们住的地方，要不要也养一盆绿萝？”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要。”顾夜舟说。
“谁浇水？”
“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浇得好。程川那盆就是你救活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绿绿的，亮亮的，新长的嫩叶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脉络，细细的，像血管。他看了很久。
“好。我浇。”沈昀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没有来，他回家了，他爸叫他回去吃饭。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冰柜轰鸣着。他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雨，地上有积水，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亮的。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顾夜舟发的。
“你到店里了？”
沈昀打了几个字：“到了。”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我妈做的红烧肉。”
“和你带来的一样？”
“嗯。她说下次给你做。”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他打了几个字：“好。”
凌晨一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程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沈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拉着程川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程川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他的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去面包店了？”
“去了。”
“小林说什么了？”
程川想了想。小林说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他说没有。小林说骗人，你嘴角都是弯的。他说没有。小林笑了，虎牙露出来了。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我看起来很高兴。”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你高兴吗？”沈昀问。
程川想了想。今天沈晚的复查结果出来了，病情稳定了。沈昀和顾夜舟做了饭，三个人一起吃，像一家人。他坐在411的床上，看着他们，嘴角弯着。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高兴。”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就好。”沈昀说。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回去睡。明天早上，包子，白菜馅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顾夜舟不在，休息区是空的，椅子上的坐垫还有一点点凹陷。他看着那个凹陷，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下来。坐垫还是凉的。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一朵不会灭的花。他看着那些花，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