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莉背着楚寻，在那个荒村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合过眼。楚寻的伤太重了——道基崩碎不是外伤，是经脉断裂、灵力溃散、五脏六腑都在缓慢地失去支撑。他的体温忽高忽低，高的时候烫得像被火烤过的石头，低的时候凉得像地宫里那些永远见不到光的石壁。
莎莉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狼族的治愈之力止住了外伤，左臂的烧伤结痂了，右腿的膝盖消肿了，可他的道基还是一团散沙。每一次他咳出血沫，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第三天夜里，楚寻睁开了眼。
不是清醒，是那种介于昏迷与醒来之间的、浑浊的清醒。他的瞳孔没有聚焦，嘴唇干裂出血，声音轻得像风：“……水。”
莎莉从灶台上端来温好的水，扶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他呛了一下，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她怀里。
莎莉没有松手。
她抱着他，坐在炕沿上，听窗外风雪的呼啸。三百个族人的残魂在她骨血里安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像是在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第四天清晨，楚寻真正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莎莉的狼耳。银白色的狼耳在她发间竖着，耳尖微微颤动，像在听什么声音。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烬的痕迹，眼下有青黑的阴影。
“你的狼耳。”他开口，声音沙哑。
莎莉低头看他，瞳孔里的金色暗了一瞬，又亮了。“还在。”
“还在。”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我说过，不丑。”
莎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骂他：“你昏迷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楚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莎莉以为他又要昏过去了，他才开口：“暗骨会……还在追吗？”
莎莉摇头。她没有告诉他天道使者的事，没有告诉他裂隙快撑不住了，没有告诉他使者说“我还会再来”。他刚醒来，这些事可以等。
“村子是空的。”莎莉说，“人早就走了，或者死了。我不知道。”
楚寻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右腿的膝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咬着牙没出声。莎莉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一头真正的狼。
“别动。”她说，“你的膝盖还没好。道基……道基也……”
她说不下去了。
楚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握拳，松开。没有灵力，没有任何灵力。道心还在跳，可里面是空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碎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早就知道会碎。”
莎莉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知道。他知道道基会碎，知道替她挡那一击的代价，可他还是挡了。
“你后悔吗？”她问。
楚寻转头看她。“后悔什么？”
“碎道基。救一个妖。”
楚寻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积了厚厚一层。
“你不是妖。”他说，“你是莎莉。霜狼族公主。守界一族最后一个。”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我救的不是妖。我救的是你。”
莎莉的眼眶又烫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得离开这里。”楚寻说，“暗骨会迟早会找到这个村子。天道使者……也不会善罢甘休。”
莎莉点头。“去终南山。你说过，你师父在终南山。他能救你吗？”
楚寻沉默了一瞬。“道基崩碎，无药可救。但终南山有一样东西，也许能帮我重新聚拢灵力——道门至宝，混元珠。”
“那是什么？”
“道门历代祖师用千年道果凝成的灵物。它能修复一切经脉损伤，包括道基。”楚寻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它藏在道门禁地深处，外人不得入内。我若以废人之身回去，别说拿混元珠，连山门都可能进不去。”
莎莉握紧了他的手。“我陪你去。”
楚寻看着她。
“你以什么身份陪我回去？”楚寻问。
莎莉愣了一下。“……你的……你的朋友？”
楚寻的嘴角又动了动。“终南山不收妖。你以朋友的身份去，他们会杀了你。”
莎莉的竖瞳缩了一下。“那以什么身份？”
楚寻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的道侣。”
莎莉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耳朵尖。
“道、道侣？”
“道门弟子若有异族道侣，视为叛道。”楚寻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叛道的人，不会被当场杀死——他们要押回山门受审。受审的过程，你有一段时间可以见到掌教，说明来意。”
莎莉听懂了。他不是要她做道侣，是要她做一个人质——一个能让道门押回去受审、从而有机会见到掌教的人质。
“你拿自己的命赌？”莎莉的声音发紧。
“拿我们的命。”楚寻说，“你陪我回去，以道侣的身份。他们押我们回山受审，我们在受审前见到掌教，说明真相，拿到混元珠。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一起跑。”
莎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疯狂的、像雪原尽头那道天光一样的笑。
“好。”她说，“我陪你跑。”
楚寻伸出手。她握住。
两只手，一只凉，一只烫，在晨光里交缠，像两柄终于决定并肩出鞘的剑。
风雪还在下。
而他们决定，不再逃了。
——第一卷·北境囚月·完——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