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道阻情生
离开那个荒村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不是北境那种被风雪吞没的白昼,是真正的、干净的天光。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原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莎莉眯起眼,竖瞳在光线下缩成一条细线。三百年了,她第一次看见太阳。
不是地宫裂隙里漏下来的惨白天光,是真正的、圆的、会发热的太阳。那光落在她脸上,烫烫的,像某种温柔的抚摸。
“走。”楚寻拄着剑站在她身侧。
他的右腿还是不能用力,膝盖上缠着莎莉用道袍撕成的布条,每走一步都要靠剑撑着。左臂的烧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皮像龟裂的河床,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肘。道基还是碎的,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他此刻连一个最低阶的道门弟子都不如。
可他站得很直。
莎莉走在他左边,右手虚虚地护在他腰侧,随时准备接住他。她的狼耳已经收回去了,狼尾也收了,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没什么区别。只是瞳孔还是金色的,偶尔在阳光下会变成浅浅的琥珀色。
她学会了收耳朵。不是为了隐藏身份,是因为楚寻说,终南山在南边,南边有人间,人间有太多眼睛。一只狼人走在阳光下的村镇里,不需要三天就会被绑上火刑架。她不想给他添麻烦,学得很认真,只用了一天就学会了。只是偶尔走神的时候,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像两只不安分的猫耳朵。
楚寻会伸手轻轻按一下,她就赶紧收回去。
“前面有个镇子。”楚寻指着远处灰蒙蒙的轮廓。莎莉眯起眼,竖瞳在阳光下张开,看清了那些低矮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有人的地方就有消息。”楚寻说,“我们需要知道暗骨会的动向,也需要知道道门现在是什么态度。”
莎莉点头,忽然停下脚步。“我这样子,能进镇子吗?”她低头看着自己。道袍是楚寻的,太大了,袖口卷了好几道,腰间用布条扎着。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没有簪子,只用一根树枝随便绾了一下。
“不像妖。”楚寻看了她一眼,“像迷路的道门弟子。”
莎莉嘴角动了动。“道门弟子有狼眼睛的吗?”
楚寻看着她金色的瞳孔,沉默了一瞬。“戴着兜帽。”他从道袍上撕下一截布,递给她,“别抬头,别跟人对视。有人问你,就说你是终南山外门弟子,跟我下山办事。”
“办事?办什么事?”
“除妖。”
莎莉瞪了他一眼。楚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又出现了。他在开玩笑。这个道基碎了的废人,还有心思开玩笑。莎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赶紧低下头,把兜帽戴上。
镇子比莎莉想象的要大。
一条土路从镇口一直延伸到深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板搭的棚子,有些人站在门口晒太阳,有些人蹲在路边抽烟袋。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牲畜粪便的味道、还有食物的味道——煮面的、烙饼的、炖肉的。莎莉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楚寻看了她一眼。
“……三百年没吃过东西。”莎莉的耳朵在兜帽下动了动,“在地宫里,我只喝水。”
楚寻没有说什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走到一个面摊前。“两碗面。”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她看了楚寻一眼,又看了莎莉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莎莉低下头,把脸藏进兜帽的阴影里。
“你男人?”妇人一边下面一边问。
莎莉的血涌上了耳朵尖。“不、不是……”
“是。”楚寻说。
莎莉的耳朵在兜帽下竖了起来——不是自己竖的,是吓得。楚寻面不改色,从妇人手里接过两碗面,一碗放在莎莉面前。
妇人又看了莎莉一眼,笑了。“这小娘子,耳朵倒尖。”莎莉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碗里。楚寻面不改色地吃面。
莎莉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清汤,几片葱花,面煮得有点烂。她三百年没吃过东西了,不知道面条是什么味道。她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掉进了碗里。
不是难吃。是好吃。三百年,她在地宫里喝的是雪水,啃的是石壁上长出来的冰苔。她已经忘了食物是有味道的,忘了面是软的、汤是烫的、葱花是有香气的。
楚寻没有看她,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不够还有。”
莎莉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和面一起吞了下去。
吃完饭,楚寻去打听了消息。莎莉蹲在镇口的大树下等他,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
三百年。她错过了三百年的人间。太阳、面、炊烟、赶集的人、蹲在路边抽烟袋的老头、追着鸡跑的娃娃——这些最普通的东西,对她来说,比任何道法都更震撼。
“走了。”楚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莎莉站起来,发现他的脸色比进镇之前更沉了。
“怎么了?”
“暗骨会在北境发了追杀令,悬赏你的人头。”楚寻顿了顿,“道门也派了人,不是来帮我们的,是来抓我们的。”
“抓我们?”
“我护妖叛道,已被道门除名。”楚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我们是天下道门的通缉犯。”
莎莉愣住了。除名。通缉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在古堡外拔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挡那颗黑球吗?”
莎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楚寻转过身,朝南走。“走吧。在道门的人找到我们之前,要先到终南山。”
莎莉追上去,走在他左边,右手虚虚地护在他腰侧。他的脚步比早上更慢了,膝盖上的布条渗出了一点血迹。他没有说疼,但她知道他在疼。
“楚寻。”她叫他。
“嗯。”
“你后悔吗?”
楚寻没有回答。他拄着剑,一步一步,走在南下的路上。过了很久,久到莎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后悔没有早点来。”
莎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兜帽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眼眶里那股陌生的烫。她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背对着他。
“路不好走。”她说,“我走前面,你跟着我的脚印。”
“……好。”
雪原在身后渐渐远去,南方的路越来越泥泞。太阳在天上慢慢移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缠在一起,像两柄终于决定并肩出鞘的剑。
而前方,是人间。是道门。是一场迟到三百年的审判。
(第二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