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悬浮在光柱中央,缓慢旋转。
它的正面刻着三个字——“圣山鼓”。字体是篆书,笔画粗壮有力。令牌的背面是圣堂山的微缩雕刻——云雾缭绕的山峰,杜鹃花从山脚开到山顶,山顶有一尊石像,石像的双手举过头顶。
陆承宇走过去,伸手拿起令牌。光柱在他触碰令牌的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令牌吸收了回去。石像的碎片散落一地,变成了普通的碎石。空地上的雾重新聚拢,把远处的山峰遮住了。
系统提示在两人耳边响起:“恭喜玩家‘勒竹’、‘十日西雨’获得第七枚令牌‘圣山鼓’。当前持有令牌数:7/8。壮锦碎片收集进度:6/7。最后一枚碎片:西北。”
“西北?剩下一关,大概率碎片在‘红水河’或者休闲区了。”他转过身,把令牌递给覃雨桐。覃雨桐没有接。
“你为什么唱那首歌?”他问。
覃雨桐说:“以前老师说过,《盘王歌》是瑶族人的根。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会唱这首歌,就找得到回家的路。甘王是瑶族的守护神,他问的问题不是‘你有多强’,而是‘你从哪里来’。我刚才想通了——他不在乎我们穿什么衣服,不在乎我们是壮族还是汉族,他只在乎我们心里有没有根。”
陆承宇看着他,没有说话。
石像已经完全裂开了,金色的光柱彻底消散。在光柱消失之前,石像的声音最后一次从石头里传出来。这一次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们通过了考验。不是因为我被你们说服了,是因为你们的心里有根。有根的人,不会在云雾中迷路。”
金色的光柱消失了。石像变成了一堆碎石,碎石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两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雾开始散了。
不是全散,是变淡了。从能见度几米变成了能看到几十米开外的东西。雾气在风中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从山脚往山顶飘。远处的山峰从雾中露出来,一层一层的,像是水墨画。最远的山峰是深灰色的,近一些的是浅灰色的,最近的是青灰色的。山峰之间有云海,云海是白色的,像棉花一样铺在山谷里。
陆承宇在碎石堆旁边坐下来。他的右臂一直在微微发抖。
覃雨桐在他旁边坐下,把独弦琴从背包里拿出来,架在膝盖上。她拨了一下琴弦,调了调音。她的瑶族盛装已经有些皱了,银饰在雾气中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但叮当声依然清脆。
“你刚才唱的那首歌,能不能再唱一遍?”他问。
“为什么?”
“我想听你边独弦琴伴奏边唱歌。独弦琴的声音和瑶族的民歌很配。”
覃雨桐犹豫了一下。她的脸有点热,不是因为发烧,是因为不好意思。
“那就唱一段。”她说。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她没有看陆承宇的眼睛,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峰。
“盘王开天地,造山又造水。造了十二座山,十二座山一样高……”
覃雨桐的独弦琴也响了。琴声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丝线从她的声音里穿过去,把跑调的地方拉回来。她的手指在摇柄上轻轻摇动,音高随着她的声音变化。她不是在弹固定的旋律,而是在即兴伴奏,每一个音都配合着她的声音。她腰间的壮锦碎片挂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六片碎片在雾气中闪着微弱的光。
一曲唱完,覃雨桐停下来。她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弦还在微微颤动。
“你唱得很好。”他说,“我不懂音准准不准,但唱得好是真的。”
覃雨桐对陆承宇的赞赏让她心中一喜,两人接下来半分钟没有交流。
陆承宇把令牌收进背包,站起来。
“走吧。还有最后一枚。”
“蓝鱼鼓?”
“嗯。去红水河。”
两人从圣堂山传送出来,直接去了山脚的茶山瑶寨。传送阵在寨子门口,蓝光闪过,他们又回到了中午出发的地方。寨子里的NPC已经开始活动了,有人在晒衣服,有人在喂鸡,有一个老人在门口抽烟。
陆承宇在寨子门口的石凳上坐下来。他把七枚令牌从背包里拿出来,一枚一枚排在石凳上。漓水鼓、跨国鼓、梯田鼓、侗寨鼓、天坑鼓、天窗鼓、圣山鼓。青铜色的令牌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一枚的纹路都不一样。
覃雨桐坐在他旁边,拆他手上的绷带。圣堂山这关没怎么用手,伤口没有裂开,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拆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下来。绷带拆开之后,看到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疤,周围的皮肤也不红了。
“蓝鱼鼓。”陆承宇打开活动面板,“在河池天峨。”
他盯着面板上的数据看了许久。八种令牌,其它七种都显示绿色的“可获取”状态——这意味着已经有不少玩家成功拿到了这些令牌,系统开始批量生成副本,后续玩家可以通过通关获得自己的令牌。但蓝鱼鼓那一栏,显示的还是和之前一样:红色的“未解锁”字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目前‘红水河’玩家通关数:0。”
第四天过去一半了,八关之中有七关已经被无数玩家攻破,就算是“程阳八寨”的难度,也已经有两万玩家摸透了通关诀窍。唯独“红水河”的蓝刀鱼风暴,至今没有人拿到第一枚蓝鱼鼓。
覃雨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难度这么大?”
“不是大,是变态。”陆承宇打开论坛,把几个热帖投影出来。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蓝刀鱼风暴设计师出来挨打!这关是人玩的?》
《这尼玛是人设计的?有大神到了水门都进不去!!!!!!》
《红水河已变成十万人坟场,我死了二十三次》
《深度分析:为什么蓝刀鱼风暴是目前八关中最难的》
《这关卡绝对不是PVP这么简单,一定有其它隐藏线索!》
《变态的系统设置!几百名大神惨遭屠戮!!!》
他点开那个深度分析的帖子,两人一起看。
帖子的作者是一位高玩,ID叫“万年空军一号”,据说在最早《桂·境》游戏内测时就以解谜能力强著称。他在帖子里详细分析了蓝刀鱼风暴的三大难点:
第一,鱼群机制。玩家需要变成蓝刀鱼,混入红水河底几千万条蓝刀鱼群中,系统生物鱼群不会对玩家攻击,但是玩家可以攻击系统生物鱼群。别被卷入鱼群中央,不然被鱼群围合冲撞掉血很快。不幸进入鱼群中央,挣脱的办法只有一个:顺着鱼群的方向游,不能对抗。但顺着游又会偏离水门的方向。
第二,PVP混战。红水河允许玩家之间互相攻击。而且由于蓝鱼鼓一直没有被人拿到,所有想争第一的玩家都挤在这个关卡里。三天来,已经有超过五十万人次在红水河被击杀。
第三,系统NPC杀手和机械鱼。最重要就是一定要小心系统派出的“血色镰刀”组织的NPC杀手和机械鱼。NPC杀手是系统直接从“镇南关”竞技场安排而来,专门在鱼群里猎杀玩家,水里的他们没有任何标识,ID如同普通玩家,但是如果他们使用越级武器就能识别出来。我就是被他们杀了八次,选择强化和升级武器是没有用的,他们的武器属于最顶尖水准,而且他们有无限复活机制。至于机械鱼,那是系统放出来守护水门的守卫,数量从十来条到几百条,上千条,视闯关玩家数而定,有一些会游走在PVP战场外围无差别的猎杀,它们也被系统授予可以使用任何系统武器,但是目前来看它们使用最多是激光,其它武器使用很少。
帖子的最后,他写了一大段其它玩家的闯关事迹,写道:“这关就算是积分排行榜前十的玩家,也在这关死了好几次都没通关。之前有玩家组队试验过,由积分排行榜前一千名的玩家中的四百名组成,平均分为四支队伍,其中积分高、杀伤力强、操作好的玩家组成三支强攻队。四支队伍从PVP中闯过,三支强攻队分中、左、右三面吸引守护水门的四百多条机械鱼,第四支队伍从后绕过去进入水门,然而当四支队伍出现在机械鱼群面前时,他们傻眼了。他们看到机械鱼群竟然增加了一倍,而且也进行了组队,前中后三排、里里外外组成了射击方阵,以半圆形围绕着水门,武器除了之前的口中激光,还增加了鱼脊上的两侧双管激光,经过三小时的激战,有的玩家死了四五次,死亡人次达到千次,却始终没有吸引到全部机械鱼,第四支队伍试图几次绕后却都被截杀,惨状更甚。后来他们分析,或许是这个系统能够侦查到玩家非系统性组队(系统最多只承认2人成队,在系统里口头邀约组队称为非系统性组队),故意提高了水门的防卫等级。后来有一段时间,又有玩家组织提议,闯关的人数控制在千人以内,最好是几百人,甚至更少,那时候机械鱼和NPC杀手会大幅减少,他们还真做到了,凌晨四五点,三百多人闯关,八条机械鱼守水门,其余游走在PVP战场的也才三四条,而NPC杀手能够甄别出的只有二十多名。他们觉得机会来了,通过四五十名玩家拖住NPC杀手,让两百七八十名玩家近战和远攻对抗机械鱼,剩下的十来名玩家偷家绕后,果然让这十来名玩家到达了水门,正高兴的排队冲进水门,谁成想都被水门给弹飞了——完全进不去。而那些前一秒还沉浸在同伴能够拿到令牌的喜悦中,下一秒就直接被狠狠的打脸的玩家们,一个不留神上百号对抗机械鱼的玩家被抹杀,而在水门的那十来号玩家,也被机械堵住回路,死亡大半。这两次闯关事件在论坛里都有录像回放可以看,系统本身应该也有收录。”
“结论:不管是哪种方法,到目前都通不了关,也许,这关不是谁从PVP中杀出来,再闯过机械鱼群,就能进入水门的。水门认的不是你在它面前就能进去,而是认你是如何来到它面前。至于通关方法,或许鱼群是关键,前面有玩音律的玩家试过发出某个音律声对鱼群有短暂控制,但是只有两三秒,她给出的结论是一定有某个东西可以发出一种声音来完全控制鱼群,让蓝刀鱼鱼群帮助突破机械族群,从而到达水门。上述都是我个人收集的见解。”
系统杀手,见怪不怪了,但是系统从“血色镰刀”组织内派过来,这就有点大材小用了,不过这关卡变鱼,他们应该没有在竞技场那么恐怖。
最让陆承宇在意和困惑的是帖子里写的那两次组织攻击和绕后的策略,连这样都无法进入水门,百分百可以确定通过战斗和多人结群的方式无法通关。
覃雨桐看完帖子,沉默了几秒。
“玩音律的玩家。”她说,“我也是。”覃雨桐倒是不怎么知道“血色镰刀”,因为她的等级之前还没到二十级,进不去竞技场。
“我知道。”陆承宇被覃雨桐的话回过神,站起来,把七枚令牌收进背包,“所以这关,我们有机会,可能是唯一有机会拿到第一名的。而且最后一片壮锦碎片大概率在‘红水河’。”
两人从茶山瑶寨的传送阵直接去了红水河的传送点。
红水河在河池市的天峨县,是一条山间河流。传送阵在河流码头上。蓝光闪过,陆承宇和覃雨桐走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整个红水河像是变成了战场,密密麻麻的蓝刀鱼群,数以万计的玩家变成鱼混进其中。河面下是鱼群形成的鱼流——玩家之间化鱼在水中搏斗,有人站在岸上用远程武器朝水里射击(没有效果,系统禁止河面之上的外界干扰),有人刚从传送阵出来就直接化身成鱼。水面上漂浮着药水瓶的残骸未消和技能特效的余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岸边坐着几百位玩家,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补充药水,有的在骂骂咧咧地复盘刚才的失败。几个穿着瑶族服饰的玩家蹲在河边,抱着头,嘴里念叨着“不打了不打了”、“妈的,过不去”、“都死了二十多次了”。
覃雨桐换了一身轻便的水族风格装束——与在三门海时类似,靛蓝色短衣、紧身水裤、百褶水波纹短裙,方便下水。壮锦碎片挂坠挂在脖子上。
陆承宇扫了一眼岸上的人群。没有看到铁轴,难道已经进入河里了?他们的公会是金色的麒麟图案绣在胸口。还有一个组织的标志他没在人群中找到出,那就是帖子里说的系统安排的“血色镰刀”组织NPC杀手,标志是一把血红色的镰刀,镰刀的柄上缠着蛇。陆承宇心中不由得暗骂:系统够阴险,还没入关卡,就让NPC杀手顶着普通玩家ID,混入到茫茫的人潮中,根本无法分辨,等到河里PVP时,再露出獠牙。
“果然,血色镰刀不简单。”
“血色镰刀是什么?和黑麒麟一样吗?”
“不一样,血色镰刀是系统自身组建的组织,原本应该只在‘镇南关’竞技场里与玩家对打的NPC组织。”陆承宇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来红水河,是系统给他们下达了指令当杀手。他们混在鱼群中,或者守在水门边,只需要杀化鱼的玩家。”
陆承宇算是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公平的竞速,是一场被系统操控的游戏,这系统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淘汰玩家,但是系统如此安排,不怕这关没有玩家能过吗?还是真如“万年空军一号”所说,并不是杀戮和闯过机械鱼群的玩家才能得到令牌,而是有其它方法。
“那我们怎么办?”覃雨桐问道。
“等。”陆承宇指了指河岸边的那些玩家,“你没发现吗?大部分玩家化鱼后都是下水不到十五分钟就死了。不是因为鱼群太难过,是因为玩家太多。所有玩家化鱼挤在同一个河流里,密度太大,互相杀伐,谁也过不去。等他们打累了,等晚上人少了,我们再下去,而且之前论坛也说过,玩家一少对应的血色镰刀杀手和机械鱼也会少。”
覃雨桐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小时就会天黑。
“那就等。”
两人在岸边找了一块远离人群的礁石,坐下来。礁石是石灰岩,表面粗糙,被太阳晒得温热。陆承宇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竹筒饭,打开盖子,糯米的香味飘出来。覃雨桐从背包里拿出两碗龟苓膏——在北海银滩买的,清热解毒,游戏里的效果是解除中毒状态。
“先吃饭。”他说。
夕阳的余晖洒在红水河上,河面被染成了金红色。
今夜,最后一枚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