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河面上的玩家果然少了一些。

大部分人打了整整一天，已经精疲力竭，下线休息了。还有一些人在岸边的篝火堆旁打坐回血，没有继续下水。河面上还有不少光点在移动，这些光点有蓝刀鱼群和化鱼的玩家，只有晚上在岸上才能看清。陆承宇看了一眼系统关卡界面，目前闯关玩家数量在二十四万多点，比白天的六十来万已经少了差不多两倍。

系统安排的血色镰刀组织的杀手还有一两百在岸上，水里到底有多少杀手无人知道。系统赋予他们权利，化身成与玩家无异的蓝刀鱼，拥有着类似玩家的五花八门的ID名，也会被真正的鱼群和机械鱼袭击死亡，但是死亡了，他们又可以换一个ID复活，最可怕的是系统赋予他们能够与玩家一样使用武器，甚至有可能可以使用游戏里的所有武器，不受等级限制。

除了血色镰刀组织，要对抗的还有游荡在水门附近的不少机械鱼。它们不是真正的鱼，也不是真正的玩家，也是系统安排的敌人，一种横在玩家和水门之间的阻碍。

论坛上有人发过不少关于机械鱼的视频，机械鱼拥有铁灰色的金属身体，红色的眼睛像两盏小灯，体型比蓝刀鱼正常体型还要大，基本体长1.5-2.米。虽然体型巨大，但它们在水中游动的速度异常的快，而且配合默契，同样被系统赋予了可以不受等级限制使用武器的权利。更诡异的是，真正的蓝刀鱼鱼群不会袭击它们，而它们不仅针对玩家们和系统安排的NPC化身的蓝刀鱼，也会对真正的鱼群下手。

这两种系统设置的东西，不是来拿令牌的，他们就是来杀人的，纯杀戮机器。

“他们一定封死了水门区域。”覃雨桐说，“我们过不去。”

“不一定。”陆承宇盯着河面看了很久。那些机械鱼就在水下，但是无法看出它们的规律，它们的光点与玩家和鱼群一样，唯一的办法就是水下观察它们是否有规律。

“找交汇点，希望它们的游动有规律。”陆承宇说道，“机械鱼是系统操作，它们一定是遵循某个规律在那里碰头或者交叉，然后散开。散开后的时间，水域就是空的。我们那时切入，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承宇说，“机械鱼水下一般用的声呐范围是扇形，前方二百四十度，半径五十米。正后方是盲区。而且声呐对金属的反应最强，对血肉之躯的反应弱。我们化成蓝刀鱼之后，身体的材质是鱼鳞和血肉，不是金属，声呐的探测距离会缩短到三十米左右。”

但是，这都是陆承宇自己猜的，因为论坛上没有任何帖子坐实过水下的机械鱼到底是如何感应到玩家且进行准确的猎杀的。

然而，机械鱼的游动真有规律吗？陆承宇不知道，这猜想在机械鱼群里不管用。

“如果猜错了呢？”

“猜错了就死。复活了再来。但我们已经有六片壮锦碎片，还差一片就能合成护身符，这东西我总感觉有大用。所以尽可能不死，死了再收集碎片，就得闯关重来，时间不够。”

覃雨桐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水族短衣和紧身水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走。”

两人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系统提示：“红水河关卡‘蓝刀鱼风暴’允许玩家化身为蓝刀鱼。化身期间，移动速度+30%，水下呼吸时间+100%，攻击力-30%。化身持续时间：30分钟。是否化身？”

两人同时点了“是”。

蓝光从水面上亮起，包裹住他们的身体。陆承宇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缩小、变形，皮肤变成了银白色的鳞片，四肢变成了鱼鳍，眼睛移到了头的两侧。他的视野变宽了，能看到几乎三百六十度的范围。

他化成了一条蓝刀鱼。银白色的身体，大约三十厘米长，侧线上有一道蓝色的条纹。他在水中摆了摆尾巴，速度快得惊人。

覃雨桐也化成了鱼，比他小一些，游得更灵活。她的鱼身上还挂着那根细链子——用三片壮锦碎片合成的祝福挂坠居然也跟着缩小了，贴在她的鱼身侧面。

两人的头上ID还是“勒竹”和“十日西雨”。

就在这时，系统公告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全服公告】玩家‘勒竹’、‘十日西雨’已进入红水河关卡。作为‘程阳八寨’首个通关团队，关卡直播已开启。当前观看人数：114，567人。”

民歌湖广场上，数万玩家同时抬起头，看向天空中浮现的巨大光幕。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来了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红水河！最难的一关！”

“这个我们死了十几次，都过不了！”

“我们也差不多，摸到水门了，被机械鱼咬死了！”

游戏中观看的玩家:

“根本过去，所有玩家都厮杀三天了，还没有人过得了水门！”

“是，看看他们俩行不行！”

“他们两前面七关都过了，就差这个了！”

“连‘程阳八寨’都能第一个通关，这关应该也可以吧。”

“加油！”

论坛上，“红水河直播观战帖”在十秒内被顶到首页第一，回复量破万。

陆承宇和覃雨桐贴着河底的礁石，从西北方向切入。河底的地形很复杂，有礁石、水草、沉船和洞穴。

陆承宇在前面带路，覃雨桐在后面跟着。

刚游出不到五十米，前方就是一片修罗场。

河底密密麻麻全是鱼——不是鱼群，是混战。真正的蓝刀鱼群中，十几万条蓝刀鱼在互相撕咬，银白色的鳞片在河水中飞舞，像一场暴风雪。武器技能的光效在水下炸开——有蓝色的冰箭、红色的爆炸球、金色的刀光、黑色的暗器、冒光的枪械。每秒钟都有玩家和鱼群化成白光消失，每秒钟都有新的玩家从岸上化身下水，填补空缺。

而那些在混战中被无辜屠杀的真正的蓝刀鱼，则会在死亡地点一分钟内复活，来补充鱼群数量。

血色镰刀组织的NPC混在玩家中间。它们的ID名五花八门——“抠脚的女神”“赌一包辣条”“流氓很忙”“水鬼阿七”“渔夫老三”——和普通玩家没有任何区别。但你仔细看，会发现它们的动作比玩家快零点几秒，它们的技能也会空蓝，但是恢复时间比玩家快一些，它们死后也会化成白光，根本和玩家区分不开，然后在另一个位置重新凝聚，换一个新的ID。

可惜只能在混战区外观察分析，进入混战区得时刻留意玩家的杀招，不能分神，根本无法快速判断哪些是NPC杀手。

机械鱼散布在混战区域的各个角落。每条都有接近两米长，铁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河底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它们的红色眼睛像探照灯，扫过水面时会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光痕。它们不会一直参与混战，少量会搞突袭，多数守在水门附近，屠杀任何靠近水门五十米范围内的生物。

屠杀的对象，不管是玩家，还是血色镰刀的NPC，亦或是真正的蓝刀鱼。

陆承宇看到一条机械鱼从水门方向冲出来，张开机械巨口，嘴里伸出一根炮管。蓝色的能量在炮口聚集，然后——“轰”——一道激光束射出去，击中了三条正在混战的蓝刀鱼。三条鱼同时化成白光。

机械鱼不在乎杀的是谁。它的程序只有一条：清除水门周围的所有活动目标。

“我们怎么过去？”覃雨桐的声音在发抖。

陆承宇没有回答。他在数机械鱼。一条、两条、三条……他数到了四十七条。还有更多在更远的地方，数不清。可能有四五百条，每一条都是移动的炮台。

“走。”陆承宇说，“混进去，只有那里有机会。”

两人钻进了混战区。

弹幕：

“卧槽，他们直接冲进混战区了！”

“那里至少有十几万玩家在厮杀，里面还包括NPC杀手！”

“不要命了？”

广场上观看的玩家:

“是机械鱼太多了，几百条！”

“没办法，那堆家伙就守在水门附近！”

“还能通关吗？”

银白色的鳞片在他们周围飞舞，技能的余光擦着他们的背鳍飞过。一条ID叫“小鱼儿花无缺”的玩家从他们身边掠过，嘴里喊着“让开让开”，然后被一条机械鱼的激光束击中，化成白光。

一条机械鱼从正前方冲来，红色的眼睛锁定了陆承宇。它的嘴里伸出炮管，能量开始聚集。陆承宇猛地往下一沉，钻进了两块礁石之间的缝隙。激光束擦着他的背鳍飞过，击中了身后的一条蓝刀鱼。那条鱼连惨叫都没有，直接化成白光。

陆承宇的血量掉了百分之三——只是被激光的余波擦到。

“勒竹被击中了！掉了百分之三！”

“还好只是擦伤！”

“快跑啊！”

“跑不掉，要接近水门就得扛机械鱼！”

“怎么扛？再多的药也没用，就算玩家一窝蜂进去，机械鱼和NPC杀手只会更多！”

“好像是，论坛上有人说，玩家越多，关卡的机械鱼和NPC杀手就越多！”

他从礁石缝隙里钻出来，继续往前游。覃雨桐跟在他身后，尾巴一摆一摆的，紧盯着他的鱼鳍。

一条ID叫“河底捞月”的蓝刀鱼朝他冲过来，嘴里叼着一把匕首。陆承宇侧身一闪，匕首擦着他的腹部划过。他尾巴一甩，抽在那条鱼的脸上。“河底捞月”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去找别的目标。

“那是玩家。”覃雨桐说，“他在打我们。”

“混战区没有队友。所有人都是敌人。”

两人在混战中艰难前进。每游一米都要躲开至少三次攻击。陆承宇的右鳍被一道冰箭擦伤，血量又掉了百分之三。覃雨桐的尾巴被一条机械鱼的声波震了一下，麻了半分钟，游速骤降。

弹幕：

“‘十日西雨’被震麻了！”

“会不会高潮了？”

“流氓！滚！”

“文明观看，别说污秽之言！”

“她本身等级低，进混战区很危险！”

“高手带萌新，刺激老夫心！”

广场上观看直播的玩家:

“要是掉队就麻烦了！”

“勒竹回头啊！她跟不上！”

“他们要被冲散了！”

陆承宇回头看到覃雨桐落后了十几米，咬了咬牙，转身游回去，用头拱着她的鱼腹，把她推回正常速度。

“别掉队。”

“知道了。”

黑麒麟公会的玩家出现在他们的左前方。

不是一条两条，是几十条。铁灰色的鱼，长度也就五六十公分，是小型机械鱼吗？不对，它们身上刻着金色的麒麟纹，在混战区中格外显眼。他们不是系统安排的关卡机械鱼，是黑麒麟公会的玩家，他们花高价钱买了机械鱼套装，这套装一套可是比金色装备还贵，他们竟然买了几十套，而且他们不对真正的鱼群下手，更不去对抗系统的机械鱼，而是专门追杀玩家号。

一条黑麒麟的机械鱼ID叫“馒头配酒”冲向一个ID叫“牛仔放妞”的玩家。“牛仔放妞”正在和一名玩家在缠斗，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黑麒麟的鱼尾猛地一甩，抽在“牛仔放妞”的头上。“牛仔放妞”的血量掉了百分之四十，还没反应过来，黑麒麟“馒头配酒”的第二击就到了——嘴里吐出一枚冰锥，正中“牛仔放妞”的腹部。

“牛仔放妞”化成白光。

弹幕：

“黑麒麟又在杀人了！”

“那个‘牛仔放妞’是我朋友！操！”

“他们有病吧？用着机械鱼不去打机械鱼，每次都在专杀玩家！”

游戏里其它场地观看直播的玩家。

民歌湖广场:

“大家本身都在厮杀，不过那小机械鱼确实厉害！”

“价格太贵了，只有有钱的大神或者公会才能买得起！”

“是啊，买一套机械鱼够两套神装价格了？！”

“错了，是两套金色传说的价格！”

“艹，那么贵！”

梧州市骑楼城奶茶店:

“为什么黑麒麟公会不去对抗一下水门的机械鱼，说不定有机会进水门。”

“就他们在其它副本里的德性和素质，欺软怕硬！”

“去对抗机械鱼没用，那么大，还那么多，几百条，黑麒麟只有几十条！”

但黑麒麟的操作更阴险，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受伤掉血少和慢——他把“牛仔放妞”的尸体（白光）引到了一条系统机械鱼的正前方。机械鱼的激光束射过来，本应击中黑麒麟玩家“馒头配酒”，却被白光挡住了。激光束打在白光上，炸开，波及了周围十几条蓝刀鱼，有真正的蓝刀鱼，更有好多位其他玩家。

机械鱼开始无差别攻击那片区域。黑麒麟的人趁机撤退，留下普通玩家被机械鱼屠杀。而陆承宇和覃雨桐就在这堆玩家里面。

“妈的。”陆承宇骂了一声。

他拉着覃雨桐往反方向游，避开黑麒麟的陷阱区。

弹幕：

“勒竹在躲黑麒麟！”

“黑麒麟那群狗东西，怎么不去杀机械鱼！”

“官方不管吗？”

“怎么管，玩家自相残杀，本来就默许！”

“这样大家都别想进水门了！”

“杀，喜欢看杀戮场面！”

两条玩家鱼从鱼群中钻了出来。

它们的ID分别是“渔夫老三”和“水鬼阿七”。它们的动作比普通玩家快得多，游动轨迹呈完美的S形，几乎没有破绽，在混战中很难分辨。

“渔夫老三”盯上了陆承宇。它从右侧四十五度方向切入，嘴里叼着一把短刀。短刀的刀刃上附着蓝色的光芒——附魔武器，不受等级限制，他这个等级，用不到这武器，这就是辨别NPC杀手的关键线索。

陆承宇感觉到了水流的变化。他猛地往左一闪，短刀划过了他的尾鳍。血量掉了百分之八。尾鳍受伤，游速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承宇！”覃雨桐喊。

“别管我，你跑！”陆承宇转身往鱼群深处钻。“渔夫老三”在后面追，速度比他快。陆承宇在鱼群中穿梭，利用其他玩家和鱼身做掩护。“渔夫老三”的短刀每一次挥出，都会砍中挡路的鱼——不管是玩家还是真正的蓝刀鱼，一刀毙命。

弹幕：

“那是玩家还是血色镰刀组织的NPC杀手？”

“怎么看也不像玩家？”

“那个等级用不了那刀吧？”

“对，不是真正的玩家！”

“靠，只有用不受等级限制的武器才能看出他们身份，谁有时间观察，回过神都死了。”

“也许还有其它辨别方法，但是混战区太乱太危险，没时间辨别！”

黄姚古镇:

玩家“阿金”竟然和玩家“万年空军一号”坐在一起吃豆豉凉粉。

“万年空军一号”看着眼前的直播窗口，说道:“勒竹被NPC杀手盯上了！”

玩家“阿金”倒是没看直播，而是盯着自己屏幕上的“红水河”通关玩家数:“三天了还是0，等他们闯过了，我们也去试一下！”

“不打算要攻略？”“万年空军一号”问道。

“我们俩过前面几关，有要过攻略吗？”玩家“阿金”说道。

德天瀑布硕龙镇:

“那个玩家速度好快！”

“勒竹跑不过它！”

“勒竹要死在这里了吗？”

“运气还是差了点！”

“我看未必！”

陆承宇回头看了一眼覃雨桐的方向。另一条NPC“水鬼阿七”正在追她。覃雨桐用独弦琴反击。声波击中了“水鬼阿七”，但只让它停顿了零点五秒，掉了不到百分之三的血。

覃雨桐的等级太低，武器伤害不够。

“分开跑！”陆承宇喊，“前面的礁石汇合！”

覃雨桐咬了咬牙，往左边游去。陆承宇往右边游去。两条NPC鱼各自追一个。

陆承宇在鱼群中疯狂逃窜。

“渔夫老三”的速度比他快至少百分之二十。它的短刀一次次挥出，每一次都擦着陆承宇的鱼身飞过。陆承宇的背鳍被削掉了一截，血量又掉了百分之五。左侧的鳞片被划开三道口子，血量掉了百分之十。

他现在只剩百分之五十的血。

弹幕：

“勒竹快没血了！”

“那个NPC杀手太强了！”

“他能跑掉吗？”

梧州骑楼城:

“完了，只剩下10％的血了！快逃啊！”一间装备店里，一位ID“侠女一枚”的女玩家看着面前的窗口直播，担心说道。

“勒竹不会真的要挂在这里吧！”另一位她的朋友，ID“妹说妹漂亮”的女玩家惋惜道。

“铁轴”正在这里挑选可能有助于到达水门的装备，突然看向旁边的女玩家窗口直播，瞄到了“勒竹”正在被NPC杀手追杀，嘴角浮现一抹冷笑:“莽夫，还想通关！”

陆承宇看到前方有一群正在混战的玩家——大约三四十条鱼在互相攻击。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渔夫老三”追进来，短刀挥出，砍死了挡在面前的两条玩家鱼。其他玩家看到“勒竹”被拿着高级武器的NPC追杀，纷纷躲避，谁都不敢上去领第一刀，反而给陆承宇让出了通道。

他从混战区的另一端钻出来，继续往前逃。

“渔夫老三”在后面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