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缓手上导引地火的节奏。
他背对着那名清剿司修士,声音冰冷地穿过殿中灼热扭曲的空气,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
“清理门户?你们清剿司,也配提‘门户’二字?”
他单手按在韩涛心口,另一只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宽大的袖袍猛地向后一挥!
三枚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破碎玉符残片,被他以精准得可怕的力道和角度甩出。
这些残片来自暗河石室,是那古修士遗物中崩碎的一角,内部残存的混乱灵力早已极不稳定。
残片并非射向修士本身,而是在林烬身后的空中,呈一个等边三角的轨迹划过。
那清剿司修士的短刃法器已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刺到林烬后背尺许,刃尖吞吐着淡青色的灵光,显然附着了穿透护体灵气的法咒。
他脸上杀意凝结,仿佛已看到利刃贯体而入的景象。
可就在刃尖即将及体的刹那——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爆鸣几乎同时炸响!
那三枚玉符残片在空中某一点相互碰撞、挤压,内里那点可怜的混乱灵力被林烬预先注入的引导灵力彻底引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三团骤然膨胀、刺目欲盲的惨白光晕!
光晕并不蕴含多少杀伤力,却像三颗小型太阳在殿内悍然升起,瞬间吞没了清剿司修士的视野,更将他手中法器乃至周身灵力的感应搅得一片混乱!
那是混杂了多种属性、互相冲突湮灭的灵力乱流,对修士的灵识有极强的干扰和灼伤效果。
“嗯?!”清剿司修士闷哼一声,眼前白茫茫一片,耳中嗡嗡作响,刺出的短刃更是像撞进了一团粘稠而杂乱的灵力泥沼,速度骤减,准头全失。
他惊怒交加,急忙后撤,同时灵力疯狂涌向双目与识海,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干扰。
就是这被强行拖延的、不到半息的时间。
林烬按在韩涛心口的手,最后一次将自身精纯而坚韧的灵力渡入,如同最精巧的钩子,勾连着地火口中狂暴涌出的阳炎之气,沿着韩涛残破的经脉进行最后一次冲刷。
暗红色的地火光芒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仿佛他整个人都在燃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高温蒸干。
韩涛体表蒸腾起的黑气发出刺耳的“嗤啦”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猛地浓烈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淡去。
韩涛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皮肤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与青黑交替闪烁,最终,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气息被地火纯阳之力强行压制、中和,虽然远未根除,但那致命的、急速的崩溃趋势,被硬生生扼住了。
完成了!
林烬猛地撤手,甚至来不及调息翻涌的气血,一把将昏死过去、但气息明显平稳了一丝的韩涛捞起,如同扛起一袋沉重的货物,重重摔在自己肩上。
韩涛的体温依旧高得吓人,但至少不再是冰火交煎的绝境。
他转身,朝着主殿东侧那处最大的墙体破损处——他早已观察好的撤离路线——疾冲而去!
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从诱敌、干扰、救人到撤离,一气呵成,快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混账!给我站住!”
身后,清剿司修士终于驱散了白光,视野恢复。
他一眼就看到林烬扛着人冲向殿门,而自己精心布置、正进行到关键时刻的阵法旁空无一人,那地火口的火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被强行导引消耗)。
羞怒与任务失败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厉吼一声,手中那柄银色短锥脱手而出!
短锥离手的瞬间,迎风便长,化作一道三尺长的银虹,锥尖剧烈旋转,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林烬后心!
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远超刚才的试探,银虹过处,连地面高温琉璃化的岩石都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林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银虹即将及体的刹那,扛着韩涛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猛地一拧一沉!
“嗤——!”
银虹擦着他的肩胛骨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破碎的衣料,深深没入前方一根倾倒的朱漆巨柱,发出沉闷的爆响,木屑纷飞。
林烬闷哼一声,左肩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但他冲势不减反增,几个起落便已撞入那处墙体裂缝。
碎石簌簌落下,他侧身挤过,身影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里。
“追!发信号!他们跑不远!”
清剿司修士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道更加急促、尖锐得刺破夜空的红色信号箭,拖着长长的尾焰,从主殿方向冲天而起,在乱石岗上空爆开一团久久不散的血红色光雾!
几乎在信号箭升起的同时,主殿西南侧的废弃偏殿方向,激烈的交击声和呼喝声也陡然升级!
“铛!锵!”
“阿吉,左翼!”
“灵嗅,咬他下盘!”
费七粗哑的吼声和阿吉略显尖利的喝叫混杂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法器碰撞的锐响、灵力爆鸣,以及虫群振翅的嗡嗡声。
林烬扛着韩涛,从主殿东侧冲出,脚下不停,目光如电扫向战团。
只见费七正与一名手持链子锤的壮硕修士缠斗,他左臂衣袖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但动作依旧凶狠,一柄短刀舞得泼水不进,逼得对手不得不分心应对。
阿吉则指挥着剩余的虫群,化作几道灰扑扑的流光,不断袭扰另一名使长鞭的瘦高修士,那修士鞭法刁钻,却对神出鬼没、悍不畏死的虫群颇有些顾忌,一时竟也奈何不得阿吉。
灵嗅则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不时从阴影中窜出,利爪专攻对手脚踝、膝盖等关节要害,骚扰得两名清剿司修士心烦意乱。
但费七和阿吉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
费七失血不少,动作开始有些滞涩;阿吉脸色发白,操控虫群极其耗费心神,虫群的数量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那两名清剿司修士虽然被缠住,但并未慌乱,显然在等待援军——刚才那升空的信号箭,就是命令!
“费七!阿吉!走!”
林烬的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战场上。
费七闻言,虚晃一刀,逼退对手,与阿吉猛地向后一跃,脱离战圈,朝林烬汇合。
那两名清剿司修士岂肯罢休,立刻飞身追击。
林烬将肩上的韩涛往阿吉那边一推:“接着!”阿吉急忙接过,他身材相对瘦小,背起韩涛顿时一个趔趄,但咬紧牙关稳住了。
林烬空出手,反手握住腰间缠丝匕首,不退反进,朝着追得最急的那名使链子锤的壮硕修士迎上一步。
这一步,恰到好处地卡在对方冲势的节点上。
壮硕修士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看似普通的黑衣少年已欺近身前,手中寒光一闪,不是刺,也不是劈,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轻轻巧巧地点在了他链子锤的锤头与链条连接处最薄弱的一个灵力节点上。
“叮!”
一声轻微的脆响。
壮硕修士浑身一震,只觉与自己心神相连的法器猛地一颤,灵力运转竟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
他大惊失色,攻势不由一缓。
就这一缓,林烬已错身而过,头也不回地朝着东侧废墟边缘的密林方向疾掠。
“他们有定位阵法!是‘天罗地网’的子阵!这里不能久留,快走!”林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费七和阿吉耳中。
“天罗地网?!”费七闻言,脸色骤变,那是在巡天司内部都属于绝密的、用于大范围搜捕锁定高危目标的阵法!
一旦被其节点定位,方圆千里内,只要阵法不破,目标就无所遁形!
阿吉更是吓得腿都软了一下,背上的韩涛差点滑下去。
三人再不敢有丝毫恋战,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连滚带爬地冲入废墟边缘那片黑黝黝的密林。
身后,两名清剿司修士的怒喝和追击声紧随而至,但显然被林烬那句“天罗地网”和空中经久不散的血色信号弹震慑,追击的节奏出现了一丝犹豫。
林烬冲在最前,手中匕首不断挥动,斩开挡路的荆棘和藤蔓,为后面的费七和阿吉开路。
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在昏暗的林间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但他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身后追兵动静、脚下地形以及怀中那份地图的记忆比对上。
密林深邃,古木参天,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脚步踩断枯枝的脆响,以及远处越来越模糊的追兵呼喝。
他们拼命向与炼丹遗址相反的方向,向着记忆中更为复杂、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冲去。
跑了约莫一刻钟,身后的追兵声似乎被彻底甩开,空气中只剩下林木的清冷气息和几人身上浓重的血腥与汗味。
费七和阿吉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剧烈的奔跑和之前的战斗让两人几乎虚脱,阿吉更是眼前发黑,背上的韩涛重若千钧。
“林……林头儿……歇……歇一下……”阿吉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林烬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围只有风声和夜虫的鸣叫。
他示意二人躲到一株巨大的、根系盘错的古树后方,自己则迅速检查了一下韩涛的状况。
脉象依旧混乱,但确实比之前平稳了一丝,地火阳炎之力暂时压制了阴煞的疯狂反扑,丹火也消耗得七七八八,韩涛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但至少……那迫在眉睫的死亡危机暂时解除了。
费七靠坐在树根上,撕下衣襟草草包扎手臂的伤口,疼得直咧嘴。
阿吉将韩涛小心放下,自己则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
灵嗅警惕地蹲在一旁,鼻子不停地抽动。
“林头儿,‘天罗地网’……真是那东西?”费七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地问,眼中残留着惊惧。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古树另一侧,背对众人,从怀中取出那卷简易地图,就着极其微弱的林隙月光,目光死死锁定在“丹霞谷遗址”的位置。
他脑海中的画面与刚才主殿地火口旁那匆忙一瞥的阵纹快速重叠、比对、解析。
阵旗的位置,灵力流向的勾勒方式,特别是那几个用于汇聚、放大定位信号的辅助节点……错不了。
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警戒或侦察阵法,其核心架构与他曾从一份残缺的典籍中记忆下来的、关于“天罗地网”阵的子阵描述,吻合度超过八成!
清剿司……或者说,清剿司背后的人,竟然已经开始在黑风峡周边的这些古迹、节点,秘密布置这种级别的阵法了?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在防备什么?
林烬收起地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边缘。
他转过身,昏暗光线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左肩的伤口已经被他用灵力暂时封住,但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吓人,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更深沉的思虑。
他走到昏迷的韩涛身边,蹲下,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息,然后抬起眼,看向惊魂未定的费七和阿吉。
“不是‘真是’。”林烬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那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远处黑暗的山林深处,那里仿佛潜伏着无数看不见的眼睛。
“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等的恐怕不止是我们这几条小鱼。”
阿吉打了个寒颤。费七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林烬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韩涛那张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眉头的脸。
“韩涛之前在巡天司……他最后经手的案子,或者知道的秘密里,”林烬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着昏迷的同伴,“有没有可能,涉及到了……某个他们绝不希望再被提起的名字,或者地方?”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韩涛冰冷的衣襟。
夜风穿过林间,带来远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