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前的一个寻常傍晚,残阳如血,泼在山峦断壁上,松叶金青。
风卷着云,打在麻衣上,簌簌作响。
一名麻衣青年站在山腰,背后是石阶漫远,身前是一袭白衣。
白衣女子背对着他,青丝如瀑,被风拂起几缕,贴在颈侧。
她手中握着一柄剑,剑鞘是雪色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凝着亘古不化的冰。
“你为何来此?”
声音清冷,不似凡尘所有,如山巅的融雪滴落在青石上,脆,却带着寒意。
麻衣青年躬身作揖,衣袖扫过地面的碎石,动作恭敬,语气却平静:“常闻仙子心善,特来寻你,求一解惑之法。”
女子缓缓转身。
一张绝美的脸,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霜。
她抬手,将额前碎发拂至耳后,皓腕转动间,带着几分出尘的韵味。
“世间疑惑万千,我怎知你所求何事?”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她看了看麻衣青年手中的旧剑,那是自己曾经丢失的配剑。
修仙界传闻,若能寻到云霁仙子的旧剑,可求其一件力所能及之事。
“既然你寻到,你我有此些许缘分,自当解惑一二。你且说一二。”
“正魔可否共存?”
六个字,掷地有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女子抬眸,与他对视。
她的目光很清,却又很深,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尘埃。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正邪不两立……但,事在人为。”
麻衣青年嘴角扯了扯,似有未尽之言:“可你不也是……”
“过往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女子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色剑鞘。
剑名雪霁,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女子侧过身,衣袂飘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宛如谪仙欲乘风归去。
“若真心相待,又岂会被正邪束缚?”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几分缥缈,“但这条路,注定艰难。”
“嗯嗯,也是。”麻衣青年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当初被整个修仙界追击,那般滋味,我记了一辈子。”
女子双眸微阖,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像是被触及了心底最柔软的伤疤。
“那时,我从未后悔,”风拂过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神情,“只是,不想师尊因我受苦。”
麻衣青年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释然:“那我倒也看开了。”
“如此便好。”女子神色松了些,唇边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旁人的眼光无需在意,自己的本心,才最为重要。”
“听闻仙子心虽善,却不善与人言论。今日看来,所言不真。”麻衣青年思索片刻,说道。
女子轻抿下唇,脸上依旧清冷如霜,仿佛方才的极浅笑意只是错觉。
“我只是不喜与无关之人多费口舌,你既为解惑而来,我自当知无不言。”她淡淡道。
“多谢指点。”麻衣青年再次作揖,转身欲走。
“仙子,后会无期。”
女子朝他颔首,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了片刻,启唇道:“若日后有难处……”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似是觉得不妥。
麻衣青年脚步未停,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我的难处,你帮不了。”
女子眉梢轻挑,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服输的意味,清冷中带着几分倔强:“天下之大,我云初霁虽不敢称无所不能,但或可一试。”
麻衣青年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们宗门大长老,也就是你师尊,曾误杀过我们村。”
云初霁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雪霁剑的手骤然收紧。
但她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声音冷了几分:“此事,我并不知晓。”
沉默,在山间蔓延。
风更紧了,卷着沙砾,打在两人身上。
良久,云初霁朱唇轻启,语气复杂:“你……恨他吗?”
麻衣青年反问:“如果换你呢?”
云初霁贝齿轻咬红唇,犹豫了。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若真有此事,我……亦不知该如何。”
“普通人的痛苦,就是这样。”麻衣青年望着远方,眼神中满是疲惫,“面对强大的修仙者,我们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云初霁抬眸望向天际,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什么。
“修仙之人,亦有诸多无奈。”
她轻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坚定:“但,师尊他错了,便是错了。”
“嗯,我疑惑已解,走了。”麻衣青年摆了摆手,转身朝着悬崖下方走去。
“且慢。”
云初霁叫住他,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犹豫,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若你愿意,可将此事告知于我,”她缓缓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麻衣青年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如何交代?”
云初霁攥紧雪霁剑,剑身泛着淡淡的清光,映着她决绝的脸:“若真是他有错在先,我云初霁,绝不会偏袒半分。”
“他曾入魔。”麻衣青年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八年前中秋,你且问他。”
“八年……中秋……”云初霁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月圆之夜,心中五味杂陈。
她抬眸,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自会去问,若属实,定给你个说法。”
“我等你。”
云初霁微微颔首,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至树梢,白衣在残阳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眼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山林。
云初霁再次回到山巅时,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复杂。
麻衣青年依旧站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塑,任由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霜。
“我已问过师尊。”云初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确有此事。”
麻衣青年抬眸,眼底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问:“他怎么想?”
云初霁贝齿轻咬,犹豫了片刻,才缓缓道:“师尊自知罪孽深重。”
她轻叹一声,声音低不可闻:“但往事不可追……”
“所以他选择隐居?”
“嗯。”云初霁点头,抬眸望向远方,眼神有些黯淡。
“他也想弥补过错,只是……”她停顿少许,看向麻衣青年。
“你的仇怨,还需你自己抉择。”
麻衣青年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刺耳。
“我能怎么办?杀了他?我有这能力吗?不过是徒增杀孽,人死不能复生。”
云初霁眸底闪过一丝赞许,微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添了几分柔和。
“你能这么想,甚好。”她迟疑了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我……会助你。”
“助我作甚?”
“师尊之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云初霁雪霁剑光芒流转,映得她的脸愈发清冷,“也算是,替宗门赎罪。”
“赎罪?人早已不在,只是心中愧疚稍安罢了。”
云初霁柳眉微蹙,沉思片刻,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待我回去,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无需如此。”麻衣青年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你不是他,也不是我,你过于清寒,不懂凡人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