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闻言,缓缓转身。
他面容清癯,鬓发皆白,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唯独一双眼睛,漆黑,却亮得惊人。
他正是灵虚宗大长老,云初霁的师尊,墨尘子。
“你去见他了。”墨尘子的声音沙哑,没有疑问,只有陈述。
“是,他问了八年前中秋之事。”云初霁颔首,目光平静。
墨尘子沉默了片刻,抬手拂过面前的石桌。薄霜消融,露出光滑的青石台面。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当年之事,我确实有错。”
“师尊为何要那般做?您素来慈悲,为何会对一个凡人村落痛下杀手?”
云初霁忍不住问道,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困惑。
墨尘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往事不堪回首。
“那时,我被血月教的邪术所惑,道心失守,入了魔障。待我清醒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如微微颤抖的手。
“血月教?”云初霁眉头微蹙,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那是一个神秘而邪恶的教派,行事诡秘,残忍嗜杀。多年来一直被正道宗门联手打压,却始终未能根除。
墨尘子点头,道:“正是,他们用一种特殊的献祭之术,能暂时提升修为,却会让人迷失心智,沦为杀戮的工具。当年我急于突破瓶颈,一时糊涂,才中了他们的圈套。”
云初霁沉默了。
师尊一生求道,执着于修为,却没想会因此犯下如此大错。
虽已根除,但终究做错了。
“这些年,我隐居于此,日夜忏悔。可逝者已矣,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那些逝去的生命。”墨尘子的目光望向远方。
远方,夜色重重,几声钟鸣。
“他没有要求复仇,他只是想解开心中的结。”云初霁轻声道。
墨尘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释然。
“倒是个通透之人。”他轻叹一声,“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云初霁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牌,递到墨尘子面前。
“师尊,此乃他交给我的,说是在死绝之地所得。他无法破解其中奥秘,让我代为研究。”
墨尘子接过玉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奇异的纹路,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这纹路……”他沉吟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上古时期的献祭阵法。”
“献祭阵法?”云初霁心中一动,“莫非与血月教的献祭之术有关?”
“血月教的献祭之术,便是源自上古阵法,只是他们将其扭曲篡改,变得更加邪恶残忍。”
他仔细端详着玉牌,眉头越皱越紧。
“这玉牌材质特殊,蕴含着一股诡异的能量,似乎与‘长生’有关。”
“长生?”云初霁瞳孔微缩,她想起了苏君卿说过的话。
难道这玉牌就是他不死的原因?
玉牌中传来特殊的能量波动,墨尘子语气变的凝重。
“这股能量能够强行锁住人的生机,让人无法死去,即便身受重创,也能慢慢恢复。但这种长生,并非福祉,而是一种折磨。”
“为何?”
“因为它会不断消耗人的神魂。人的生命与神魂是相辅相成的,强行锁住生机,就意味着要以神魂为代价。久而久之,神魂会逐渐枯萎,变得麻木不仁,如同行尸走肉。”墨尘子解释道。
云初霁心中一沉,她终于明白那句“活着比死更无趣”。
长生本是修士所追求,但失去情感、麻木不仁的长生,几人得愿。
长生不死,有时比死亡更绝望。
“师尊,能否破解这玉牌的力量?”云初霁问道。
墨尘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这玉牌的阵法太过古老深奥,我一时之间也无法破解。而且,这只是我的猜测,他的长生不死或有其他原因。”
“那便只能这样了吗?”
“血月教或许知晓一二,此事,你不必急于求成。”墨尘子将玉牌还给云初霁。
云初霁沉默了。血月教核心机密,非常人所能接近。
风声呼呼,安静异常。
墨尘子看着云初霁,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你似乎对那个年轻人,很是关心。”
“师尊说笑了,我只觉他身世可怜,又与宗门有旧怨,不想让他再受苦楚。”
墨尘子笑了笑,没有点破她的心思。
“也罢,当年之事,终究是我亏欠了他。你若想帮他,便去做吧,师尊不会阻拦你。”他轻叹一声。
“多谢师尊。”云初霁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淡。
墨尘子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望向远方。
几日后,丛林茂盛,夜色深沉,风声呜咽。
一人孤影,行走在丛林深处,惊动夜行的动物。
他不怕黑暗,也不怕鬼魅。
这些年,他走过的路,比这黑暗的丛林更加凶险。
他见过的人,比这林中的鬼魅更加可怕。
一阵破空声传来。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上窜下,一左一右,朝着苏君卿扑了过来。
刀光极快,闪过一道道寒芒。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短刀刺中他的后背,他的身体微微一侧。
他无奈的一笑,似是嘲笑这攻击的微不足道。
鲜血并未流淌,伤口咬着刀刃。
两道黑影惊厥,踉跄后退几步,稳住身形。
黑衣人眼睛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你手中的玉牌,识相的,乖乖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左边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
“你们想要那枚黑色玉牌?”苏君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正是。死绝之地真的那枚,物归原主。”右边的黑衣人点头,
苏君卿笑了,笑得有些肆无忌惮。
“物归原主?大言不惭!”
“狂妄!”左边的黑衣人怒喝一声,再次挥刀朝着苏君卿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刀势更猛,带着汹涌的能量。
刀光闪过,苏君卿只感觉腰间一凉。
周围到极远的树木齐刷刷被斩断,断口光滑。
苏君卿依旧没有动,甚至未做出任何防御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扑过来的黑衣人。
就在短刀即将刺中他胸膛的瞬间,他的右手忽然动了。
快!
快到极致!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左边的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短刀掉落在地。
他的手腕已被折断,无力地垂在身侧。
“不可能,你已被我们拦腰斩断,为何无事?”右边的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绝对的强者。
一个仅凭肉身力量,就能轻易击败自己的强者。
而这奇异的恢复力量,让他们感觉有点绝望。
“你们是谁?”苏君卿平静地问道。
黑衣人并未言语,打了个手势,两人潜入黑夜中,消失。
刚刚的片刻,他们已经探知,他身上并无熟悉的能量波动。
玉牌并不在此人身上,多留徒增危险。
苏君卿漠然,望着周围的狼藉,哑然一笑,没有再追。
他追不上,也没兴趣。
黑衣人只是小角色,真正的麻烦,或还在后面。
只是这种事情,他早已经历多次。
他抬头望向夜空,皎月已西斜。
月光清冷,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身上,如银霜。
“长生的秘密吗?世人的奢望,却是我的牢笼。”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一丝迷茫。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生机锢,神魂焚,长生原是最寒刃。
泉下故人应笑我,独守千秋未死身。
风更紧了,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