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静室，烛火跳了一下。
李鑫盘膝坐于蒲团上，双目微阖。体内真气如烧红的铁线，沿着经脉一寸寸往前拱——疼，但能忍。第三十七次循环后，指尖忽然一热。
一缕淡金色气芒透出寸许，明灭不定。
真气外放。成了。
他盯着那缕气芒看了两息，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还没来得及再试，院外传来脚步声，极轻，像怕惊着什么。
“师兄？”桃夭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到饭时了。”
食盒里是莲藕排骨汤，汤色清亮，咸淡刚好。李鑫喝了两口，丹田里那股灼烧感缓缓平复了些。桃夭站在门口没走，手指绞着衣角，眼巴巴地望他。
“明日就出去走走。”李鑫把空碗放回食盒。
桃夭的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了下头，抱起食盒小跑着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
消息传得比预想中快。
出关不过半日，宗门里就有了闲话。说李鑫后山私会外人，来路不明；说他修为恢复得太快，怕是动了什么禁术。
桃夭把这些转述给李鑫时，嗓音压得很低，鼻尖泛着不平的微红。
“紫衣师姐在膳堂拍了桌子，”她学得活灵活现，“‘再让我听见谁编排我师弟，请你们去剑阵里坐坐’——那几个外门弟子脸都白了。”
李鑫没说话。
“青衣师姐也出手了，”桃夭继续道，“就拨了一声琴音，竹林那边嚼舌根的几个内门弟子当场脑子空白，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李鑫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柳如烟没出面，但膳堂里的议论，当天晚上就没人敢再说了。
“知道了。”他伸手拍了拍桃夭的头顶。
没说谢谢。有些情分，说了谢谢反而轻了。
——
偏院后头有块空地，是灵儿每日练剑的地方。
李鑫走过去的时候，小姑娘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瘦瘦小小的身子裹在青色弟子服里，手里握着那柄比胳膊还长的木剑，一动不动。
见他来了，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父。”
然后举剑，刺出。
这一剑不快，但极稳。剑尖划过一条笔直的线，最后停在他面前三寸处，纹丝不动。
“不错。”
灵儿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师父，我梦到我娘了。”
她没说梦的内容，但握着木剑的手指收紧了。
李鑫蹲下身，与她平视：“我答应过你，会带你找到她。练到练气六层，我带你下山。”
灵儿用力咬住下唇，点了头。眼底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
晨光落在她瘦小的肩头，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
傍晚，李鑫从后山小路下了山。
山下的镇子不大，从灵韵宗山门到那处小院，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他到的时候，院门没关，灶房飘出一股鸡汤的香气。
阿狸正坐在石桌旁择菜，一抬眼看见他，手里的菜叶都忘了放下。
“哟，”她嘴上嫌弃，嘴角却压不下去，“大忙人还记得自己有个窝呢？”
晚饭是苏苏张罗的。阿狸嘴上没停过损他，手里的筷子也没停过——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木耳，净往他碗里夹。
饭后，阿狸破天荒地没收拾碗筷，把他拽出了门。
暮色里的石板街被染成青灰色，两旁的铺子陆续掌灯，光线昏黄而柔软。阿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裙角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忽然，她停下来，转过身，挡在他面前。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她仰着脸，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你不能让我一直这么等着吧？”
灯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有些过分。
李鑫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和：“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归宿，婚嫁——有，但不是现在。”
阿狸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然后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
“这可是你说的。”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轻快了许多。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咧嘴一笑。
“我等你。”
——
回到偏殿时，夜色已经深了。
阿九在灯下翻阅暗报，见他回来，合上折子起身：“早些休息。偏殿周围我布了人手，你不用操心。”
她往外走，李鑫忽然道：“今晚可能会有人来。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阿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偏殿安静下来。烛火燃到半截，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竹林里起了一阵风，那风来得古怪，不像是自然的走势，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门开了。
楚梦瑶一袭白衣，无声步入。她走到桌前，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了，她没喝。
“李鑫，”她开口，语气淡漠，“你的纯阳阳气在反噬。再这么硬撑下去，用不了半年，你会被自己的真气烧穿丹田。”
李鑫斜倚在榻边，没接话。
楚梦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桌上。
“阴阳调和，”她说，“只做功法调和，无关私情。你答应过的，该兑现了。”
李鑫没看那玉简，反而抬眼看她，嘴角微微一扯。
“你这就是馋我身子，”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找的借口而已。”
楚梦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表情变化。她转过身，正对他，目光清而冷。
李鑫换了个姿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有很多女人，可以调和。不缺你。”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楚梦瑶看着他，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恼怒，更像是意外。
“你体内的纯阳反噬，不是普通炉鼎能压住的，”她淡淡道，“你会把自己玩死。”
“那是我的事。”李鑫伸手拿过玉简，翻了翻，忽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过我这次要主动。你明天给我穿上女仆装。”
楚梦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怒，不是羞，而是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微妙神情。
她看了他三息。
“什么是女仆装？”
李鑫笑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楚梦瑶没再接话，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
“来不来随你。”
门关上了。
——
李鑫独坐屋中，指尖还残留着白日练功的灼热。
纯阳诀小有所成。三位师姐在宗门里替他挡着明枪暗箭。灵儿等着他兑现寻亲的承诺。阿狸在那个小镇的暮色里说了“我等你”。楚梦瑶拿着这桩交易站在他面前。
半年之内，还要刺杀一个元婴境的秦霸。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低低笑了一声。
“还真是……一团乱麻。”
（第七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