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足以磨平许多棱角,冲淡许多记忆。
绝灭禁地内,一步一脚印,延伸向灰雾深处。
云初霁寻迹而至,白衣胜雪,不染纤尘,一如十年前。
雪霁剑悬腰间,剑鞘凝着亘古不化的寒霜。
她目光清冷,寻着脚印,穿透弥漫的灰雾,精准地落在那道踽踽独行的麻衣背影上。
“许久不见,十年之约已至。”云初霁声音如冰泉击石,但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飞落苏君卿身侧不远。
苏君卿没有回头,未转身,声线疲倦:“此地非你该来。”
云初霁手持雪霁,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可吾……我还是来了,约定便是约定。况且,此玉牌中的奥秘……我……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
苏君卿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眼神平静:“是什么?”
云初霁沉吟片刻,指尖灵力涌动,玉牌上浮现出淡淡光芒:“这玉牌,似乎与长生有关……”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苏君卿身上,这对于他,似乎是惩罚。
苏君卿嘴角微动,笑意冰凉:“那祝贺你了。”
“我不过是略窥一二罢了。”云初霁微摇螓首,将玉牌递还于苏君卿,神色复杂。
“此物于你……或许有更大用处。”
“让我死的更慢些吗?”苏君卿自嘲,眼神略显哀愁。
“莫要这般说。”云初霁眉梢微蹙,清冷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迟疑片刻后轻声安慰,“假以时日,会有破解之法。”
苏君卿长叹:“你留着吧。”
云初霁再次递玉牌,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之物,还是由你收着为好。”
微风拂过,云初霁几缕青丝掠过她白皙的脸颊。
苏君卿微微摇头,默然道:“此物于我无用,便是沙石无异。”
见苏君卿执意如此,云初霁犹豫片刻后收回玉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也罢……你此后有何打算?”
风这一刻停了,她的美眸静静地看着。
苏君卿步履不停:“继续寻能杀死我的地方。”
云初霁黛眉微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赞同:“这世间凶险之地众多,你又何必……”
苏君卿语意决绝:“早死早超生。”
云初霁轻摇螓首,白衣飘然,如谪落凡尘的仙,雪霁微颤:“生死轮回,岂是儿戏。”
苏君卿忽止步,递过一截青竹:“此物奇特,此地凶物畏之。”
云初霁接过青竹,清眸疑惑,指尖轻点青竹,一股淡淡的气息萦绕指尖:“这青竹……你可知它的来历?”
苏君卿自哂:“我只是小小修士,焉能知晓?”
云初霁若有所思地轻抚着青竹,抬头看向苏君卿:“但你能在这绝地生存十年……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苏君卿道:“我只是难死罢了”
云初霁将青竹收入袖中,沉吟片刻:“多谢了。这或许也是一种机缘……”
她目光移向远处,神色有些复杂:“你……可曾后悔?”
苏君卿语带苦涩:“悔不早死,亲族俱亡,独剩我一人。”
云初霁心头微刺,忆及自己往事,沉默少顷安慰道:“人生在世,终有一别……他们泉下若知,亦不愿见你如此。”
苏君卿低语:“此乃诅咒,求死不得,留我一人。”
云初霁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若这真是诅咒……你可有想过打破它?”
说完,云初霁美眸凝视着苏君卿,似乎想将他的模样印在心底。
苏君卿目视前方,步伐再启:“继续去其他天绝之地。”
云初霁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沉吟片刻后朱唇轻启:“天绝之地……太过凶险。”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忍不住关心道:“你一人前去,怕是……”
苏君卿背影萧索:“习惯了。”
云初霁眸底忧色难掩,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此去经年,再见已不知何期?”
说罢,她手中掐诀,一道光芒没入苏君卿体内:“这道灵力可保你一时安全。”
苏君卿顿足,语含质问:“我本求死路,你何故阻我?”
云初霁语塞,眉宇间凝了层寒霜,半晌才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雪霁神剑轻颤,似在附和主人的心情。
苏君卿反问:“人有思虑哀愁,蝼蚁可有?”
“你……”云初霁一时语塞,面色却依旧清冷如霜,贝齿轻咬红唇,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便这般厌世么?”
苏君卿语意空茫:“生无可恋,理当如此。”
云初霁沉默良久,山风渐起,拂动衣袂。
“可曾想过,若真得解脱……”她清冷眸底似有复杂情绪翻涌,“你又当如何?”
苏君卿眼中泛起微光:“入轮回,觅亲缘。”
“轮回……”云初霁微微颔首,神色有些动容,轻念二字,目光望向远方,“你便坚信,轮回后能再相遇么?”
苏君卿惨然笑道:“人,总要有个念想吧,就如你曾经念想你师尊悔过一般。”
云初霁娇躯轻颤,似是被你戳中了心事,半晌才平复心绪,轻声道:“他……终究是悔了。”
她抬眸看他,美目中隐有泪光。
苏君卿轻叹:“所以,存个念想并非坏事。”
云初霁点头,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玉指轻抚剑柄:“你说得对,只是这念想,亦会伤人。”
苏君卿道:“苦尽或甘来。”
云初霁眉间轻颤,似忆起昔年秘境渊底旧事:“苦尽甘来……你亦有所得。”
苏君卿驻足:“此地于你凶险,你且回去吧。”
云初霁环顾四野,神色从容:“我无碍。倒是你……当真要继续深入天绝之地?”
苏君卿道:“这里,已经没有能伤我的东西了。”
云初霁秀眉微蹙,清冷的目光扫过四周:“即便如此,这绝地中或有其他未知凶险……”
她犹豫片刻,决然道:“我陪你一同前去。”
苏君卿微微惊讶:“你陪我?你的宗门,你师尊呢?回去吧。”
云初霁神色间有些许不自然,略微侧身避开你的目光:“他……自会理解。”
随后,她玉手轻抬,将鬓边发丝拂至耳后,语气不容置疑:“多一人,多一分照应。”
苏君卿拒绝:“不需要,你回去吧。”
云初霁面上却并无愠色,只是淡淡道:“我意已决,你无需再劝。”
雪霁神剑轻轻一颤,发出清脆的剑鸣。
苏君卿无奈:“那随你吧,出了事我可保护不了你。”
云初霁轻轻摇头,发丝随风飘舞:“不必担心我,我之修为,自保绰绰有余。”
她看向苏君卿,语气略微放软:“倒是你……修为低微……”
苏君卿摇头:“我死不了,不用管我。”
云初霁抿了抿嘴不再言语,他在此处多年未有伤痕,必然有所倚仗,便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苏君卿踏入前方沼泽,一步一陷。
云初霁足尖轻点,如履平地,白裙不染纤尘:“这沼泽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当心。”
苏君卿回首,语意莫名:“你不好奇我为何不死?且看便是。”
云初霁贝齿轻咬红唇,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沼泽,美目中闪过一丝疑惑:“莫非……与这沼泽有关?”
苏君卿陷入沼泽,被沼泽吞噬。
云初霁心下一紧,脚尖点地快速上前,雪霁神剑泛出白光直插入沼泽。
“拉住!”
但终究慢了一步,她柳眉紧蹙,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慌乱。
很快,远处微光,苏君卿重新出现。
苏君卿双手摊牌,无奈道:“便是如此,区区致命伤后,便会回到之前最后安全的时刻。”
云初霁见他安然无恙,高悬的心总算放下,收剑入鞘沉吟道:“时间回溯?还是重生?这不灭之体竟有如此神异……这便是你在绝地生存的倚仗么?”
苏君卿惨然笑道:“我是求死……可死不了……”
云初霁望着苏君卿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沉吟片刻后朱唇轻启:“即便如此……这般反复,亦会痛苦吧?”
苏君卿摇摇头,哀莫大于心死,无言。
云初霁轻叹了口气,沉默片刻,说道:“逝者已矣……若一直困于过往,又如何能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