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睁开眼睛,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一格格划过。他躺在床上没动,听见苏晚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你睡了六小时三十七分。”她说,“心跳正常,呼吸也正常,但做梦的时间只有一次,比昨天少。”
陆离嗯了一声。
“你还记得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吗?”她问。
“不记得。”
“那是你主动删掉的记忆。上周三的事。那天你说想尝小白带来的新点心。”
陆离坐起来,手放在床边。指甲缝里还有灰,昨晚讲课后忘了洗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擦。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课。但阿箐要见你。实验室有事。”
“什么事?”
“她说不能提前说,怕影响你的判断。”
陆离站起来,走到水盆前,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水很凉。他抹了把脸,抬头看镜子。左眼角那道金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穿上外衣,开门出去。
走廊很安静,地面刚拖过,还有些湿。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让人觉得紧张。
阿箐已经在观测室门口等他了。
她拄着竹杖,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
“你来了。”她说。
“嗯。”
“进来吧。小白在等。”
两人走进房间。小白蹲在控制台前,尾巴卷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到陆离进来,它跳下椅子,耳朵竖起来。
“院长。”它说,“我们监测你三天了。”
陆离点头:“结果呢?”
“人性指数……9.7%。”小白压低声音,“低于十就是危险线。系统判定你有‘非人倾向’。”
屋里没人说话。
陆离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
“和以前比,有什么不同?”他问。
“你不笑了。”阿箐说,“昨天我讲墨文渊偷喝你茶的事,你只点了下头。云婉儿送你新鞋,你说‘谢谢,不必’。你看日落时算光线波长;听见孩子哭,你在算声音频率。”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情感反应快没了。”小白接话,“你现在靠逻辑活着,不像人,像机器。”
“可我还活着。”
“你是活着。”阿箐走近一步,“但你还是‘人’吗?”
陆离没回答。
他抬手摸了摸左眼。金线又发热,一闪一闪。
苏晚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叫你师兄的样子吗?那时你摔伤了腿,我在药房门口喊你,声音特别大。”
陆离闭了下眼。
“不记得。”他说。
“你忘了很多人和事。”苏晚轻声说,“但我记得。我记得你说‘别怕,有我在’。我记得你给我带糖饼,记得你替我罚跪,记得你熬夜抄书让我多睡会儿……这些我都留着。”
陆离站着不动。
“我不想丢掉这些。”苏晚说,“我不想你变成只会看符文、算规则的人。你不是罗睺,你是陆离。”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是小白开口:“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阿箐盯着它。
“情感共鸣网络。”小白指着身后一台机器,“我把千万志愿者的情绪连成一张网,接入你的意识,强行让你体验人类的感情。只要正面情绪超过七成,就能激活你的情感功能。”
“有风险吗?”阿箐问。
“有。”小白说,“如果负面情绪太多,或者你承受不住,可能会记忆混乱,严重的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你用别人的情绪救他?”阿箐声音冷了,“万一有人恨他、怨他呢?你也一起塞进去?”
“躲不开。”小白摇头,“这是唯一的机会。不然等到年底,指数归零,你就真的成了‘罗睺第九千零一化身’——一个没有感情的存在。”
“你们在讨论我。”陆离忽然说,“像在修一台坏掉的机器。”
阿箐眼眶红了,声音发抖:“陆离,这太危险了。可如果你不试,我们就真的要失去你了。”
陆离看着她。
然后说:“试试。”
“你说什么?”小白愣住。
“我说,试试。”陆离声音平静,“在最后一年……我想再感受一次……当‘人’的感觉。”
阿箐咬住嘴唇,没再劝。
小白跳上控制台:“准备启动。你要坐在共振舱中央,不能抵抗任何情绪输入。先测试五秒,看看能不能承受。”
陆离走进大厅。
中间有个圆形平台,四周是屏幕,上面滚动着无数名字。这些人都是自愿的。他们不知道具体做什么,只知道按下按钮是在帮一个人找回自己。
陆离坐下。
舱门关上。
小白按下开关。
第一股情绪冲进来时,陆离身体猛地绷紧。他双眼睁大,额头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都凸出来,像是在忍受巨大痛苦。
接着是一个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在雨夜里跑了十里山路求医。那种焦急、心疼、不肯放弃的感觉,像火烧进他胸口。
然后是一群少年在星空下许愿,说要去最远的星系开酒馆。他们笑得很开心,眼里有光。
再后来是一位老人坐在家门口晒太阳,手里捏着亡妻的发卡,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觉得很满足。
接着是一个年轻人考上学院,冲回家喊“娘我成了”,跪在地上大哭。
喜悦、悲伤、愤怒、羞耻、希望、绝望、爱、恨、迷茫、坚定……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撞进他脑子。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苏晚的声音在他心里一遍遍响:“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吗?还记得被人依赖吗?还记得心疼一个人有多痛吗?”
陆离眼角开始流泪。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原来……活着这么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但也……这么美。”
屏幕上数据快速跳动。
人性指数:35% → 52% → 68% → 85%!
“稳住了!”小白喊,“正向情绪占比76.3%,在安全范围!”
阿箐站在玻璃外,扶着墙,眼睛红了。
“别停。”她说,“再给他一点时间。”
“不行!”小白盯着警报,“他已经超负荷了!再持续三十秒,大脑可能受损!必须切断!”
它猛地按下停止键。
所有情绪瞬间消失。
陆离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椅背上喘气。
眼泪还在流。
但他嘴角有一点笑意。
屏幕上显示:人性指数回落到20%,但结构稳定,不再下降。
“成功了。”小白松口气,“危机暂时解除。”
阿箐推开舱门,走进去,蹲在他面前。
“你回来了?”她问。
陆离看了她一眼,点头。
“我回来了。”
“记得刚才的感觉吗?”
“记得。”他声音沙哑,“母亲的手很暖,孩子的哭声很吵,可就是放不下。少年们说的话很傻,可我也想跟他们疯一次。老人明明很难过,却笑着说‘这辈子值了’……他们活得真用力。”
阿箐鼻子一酸。
“那你以后别丢了。”她说,“哪怕再难,也别把自己变成只会看数据的机器。”
陆离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我不保证能一直守住。”他说,“但我愿意试。”
苏晚带着哭腔说:“师兄,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小白跳回控制台:“接下来三个月,每天做一次短时间共振,保持指数不低于15%。同时加强记忆训练,防止继续流失。”
“三个月后呢?”阿箐问。
“倒计时归零。”陆离说,“最后一段路,我自己走。”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走廊,落在公告栏上。最新数据显示:
【庇护区人口占比:39.8%】
【自由区创新提案通过率:63%】
【缓冲区混居文明新增2个】
一切都在变。
慢,但没停。
小白跳下椅子:“我去通知技术组准备明天的共振。今天的数据要重新校准。”
它跑出门,尾巴翘得高高的。
阿箐扶着竹杖站起来:“你休息一会儿,别急着走。”
“我不累。”陆离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那些情绪。”
“那就坐着。”她说,“我陪你。”
陆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苏晚轻轻哼起一首老歌:“月儿高,米儿香,娃娃睡觉娘守床……”
他没睁眼,也没动。
但手指慢慢松开了。
阿箐看着他,小声说:“你知道吗?刚才共振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也在输入情绪。她才八岁,说‘我希望陆离院长也能有人陪他吃饭’。”
陆离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
阳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袖口,把那块破的地方照得发白。
倒计时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000.996年。
他睁开眼,看向门外。
远处,小白正和几个研究员说话,手里拿着新的数据板。风吹过来,掀动纸页一角。
陆离看着那张纸。
突然说:“下次共振,加一条规则。”
“什么规则?”阿箐问。
“让每个付出情绪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声音被听到了。”他说,“不是匿名,不是数据,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真的帮到了一个人。”
阿箐点头:“好。”
她转身走出大厅,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离坐在原地,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
两下,停下。
苏晚在他心里说:“你比昨天更像你了。”
他没回应。
但嘴角又扬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的眼神有一丝担忧。倒计时还在走。接下来,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又会怎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