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婶下地前把娃娃搁在席子上,"看好他。"她戴上草帽,出了院门。
草帽边沿的影子从娃娃脸上扫过去,娃娃扭头去看,他张嘴要喊,我拨开花生壳,往他手心里搁了一颗,他一把握住,低头朝着花生米傻笑。
我把另外两粒丢进嘴里嚼,坐在他身旁打算写作业。
过了会,我没听见他的声音,扭头刚好看见娃娃偷偷把花生米塞进嘴里。他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嘴角往下咧着,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我连忙伸手捏住他的脸蛋,他张开了嘴巴,我伸手指探进去,连着口水,把湿淋淋的花生粒拐了出来。他五根手指伸开,重新开始胡乱地"咿呀"叫,眼巴巴地望向我,嘴巴还张着,一串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胸前的布片上。
"不能吃。”我把花生粒放在作业本旁边。
他听得懂就怪了,手脚并用爬过来,伸出手捞。
我拿过搪瓷碗递到他嘴边,让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他不大情愿,脑袋左右晃,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子流进去。我托着他后脑勺往上抬了抬,他这才咽下一口,咽完后就忘了花生粒,拍着手给我鼓掌。
我看着他鼓掌的手,想起娟婶拍他背的样子。我拍不出来,我累了。
下午,阿嬷也下地去了。
我把娃娃的摇篮搬到堂屋门槛边,换了个地方,坐在门槛上写作业。娃娃在摇篮里侧着身,嘴半张着,睡得沉。
还有三天开学,作业本还空着三页乘除法应用题。我翻课本开找例题,按照教的方法在草稿纸上列算,算了一下,得数感觉不对劲,怎么可能会有0.8个人?我擦掉后,照着样子原原本本地重新又算了一遍,最后才把算好的整数填进去。
娃娃想从摇篮里翻出来,哭了起来。我抱过他颠了会儿,用袖口给他擦泪,他偏头躲,哭得更凶了。
我放他回去低头继续算题,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再后来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哼唧。
我后背出了汗,衬衫颜色更深了。风吹过来,干的地方热,湿的地方又粘又热。算完最后一道题,铅笔上留了道汗印。我合上作业本,拿课本压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娃娃泪痕还没擦,他仰起头看我,伸出双手,"妈——"
那声“妈”含糊,我想应。嘴先张开了,但发不出声。我不知道该发"嗯"还是"哎"还是"姐"。我把嘴闭上,揽过去,抱着走出院子。
秀萍姐家的院门开着。
喜妮蹲在院子的盆边玩水,两只手拍得水花四溅,啪啪啪的,嘴里的声音比水声还响。她晒黑了,比去年高出半个头,头发扎成两个小揪,一个高一个低。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眼睛圆圆的,盯着我旁边的娃娃。
"妹妹!"她站起来,水从手指头上滴下来,跑过来,"小妹妹!"
"弟弟。"我低头看扯着衣领的家伙,蹲了下来。
喜妮探出个手指去戳娃娃的脸,娃娃被她湿淋淋的手碰得一缩,头埋到我怀里到,探出点眼缝看。喜妮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上的水滴落下来,砸在娃娃脚背上。
"他害羞。"喜妮把盆往娃娃那里拽,"来,玩水。"
娃娃不肯,脚不停地蹬。我抱他放到盆边。他的脚把水溅了出来,他缩了缩,蹬得更厉害了。喜妮在旁边伸手拍,两个人玩了起来,水花溅到我裤腿上,我就这样子看着。
秀萍姐从屋里出来,一同看他俩玩闹。
"春兰,你今年几年级了?"
"四年级。"
"四年级。"她念了一遍,"好样的,比我学得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出了声,笑完后又像觉得不该笑似的,嘴角收回去了。
秀萍姐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看见的应该不是"四年级",是别的什么东西。
“水生认了个大哥,跟他们一块耍了。”我岔开话题。
她接了下去,“那梅珍呢?有段时间都没见你们一块玩了。”
我抱着娃娃站了起来,“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干巴巴地开口,“我带他回去了。”
喜妮跑过去扯秀萍姐的衣角,秀萍姐顺着力道走过去,陪她玩起了水,“下次见。”我抱着娃娃往回走。走出几步,身后喜妮尖着嗓子喊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衣服。
娟婶从地里回来,经过我身旁,我正把衬衫往怀里叠。她堪堪止住了脚步,看向我:
"那件白衣服穿着还合身?"
"嗯,袖子长了点,挽了两道。"
"袖子长不怕,还会再长。"
我应了她后,叠好衬衫,抱在怀里。布料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低头闻着,有股日头的味道。我闻了闻自己的手腕,没有日头的味道。我闻回衬衫,又重新闻了下手腕。
不一样。
我把衬衫抱紧了些,勒得自己喘不匀气后就松开了。
饭桌上开始有了说话声。
阿嬷讲明天娃娃的粥要熬稠一点,"稀了不经饿,半夜又要闹。"娟婶说鸡圈里的母鸡这两天不下蛋,"是不是该添点糠?"阿嬷应她"掺些菜叶子也一样。"
这些话都没提到我,我坐在桌角,听着,夹菜,吃饭,嚼米粒。
光线昏黄,影子落在碗里,和米饭搅在一起。
娃娃坐在娟婶腿上,勺子敲桌,响个不停。娟婶把勺子夺了,他又顺走娟婶的筷子,敲得更买力。阿嬷说"这小子皮",娟婶应"随他爸",两个人脸上都笑了出来。
碗里饭还剩一半,菜叶子上沾着油。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菜筋塞在牙缝里,舌头怎么顶,都绕不出来。
我低头扒饭,等吃饱了再笑。
洗完碗回屋。
作文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上一篇文章还是期末写的,林老师画了条红波浪线,批了个"良"。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暑假。”
看了两秒,拿橡皮擦掉。
"娃娃叫我妈。"
我盯着这四个字。
“妈”。这个字怎么写。女字旁,右边一个马。马会跑,妈不会跑。我写了"妈",又写了"姐"。女字旁,右边一个且。且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把"妈"和"姐"并排写,越写越小,最后两个字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妈"还是"姐"。
铅笔芯断了,我顺起小刀开始削,削了两下木屑飞起,落到桌上,削出来的铅芯又黑又粗,在纸上划出粗粗的痕迹。我懒得再削了,就这么凑合着写。
写完后合上本子,笔和橡皮都搁在上面。
窗外的蝉只剩几只在叫了,一声和一声之间间隔长了,比说话时的停顿还长。我平躺在床上,手捂住胸口,它还是胀,不疼,就隐隐地胀着。
晚风漏进来,不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