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碎纸擦过门槛，谢灵莹叮嘱他夜里仔细些，便告辞了。

萧宸渊立在屋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没入院外的夜色，半晌才回身。他捡起步道上散落的碎木屑，又扯了块旧布将窗洞大致挡了挡——破成这样，夜风直灌进来，终究冷。床铺还是那床磨毛的薄褥，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今夜经脉被镇元扣温养得舒展，反倒比往日更觉出几分寒意。

他刚合衣躺下，院门外忽然响起轻叩声。萧宸渊眉峰微蹙，走过去拔了门闩，门外站着身形利落的侍从。

“萧公子，我家姑娘让我送些东西过来。”来人怀里抱着一摞叠得齐整的被褥，臂弯还夹着一卷窗纸、一盏铜油灯，“姑娘说门窗破了夜里漏风，先凑合用着，等明日再做打算。”

萧宸渊愣了一瞬，没立刻伸手接。

从未有人记着这些细碎难处...

那人也不等他推辞，把东西轻放在廊下石桌上，又道：“姑娘说都是现成的物件，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夜深了，小的先告退。”话音落便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很快没了声息。

萧宸渊站在廊下，垂眸看着石桌上的厚棉被、素棉褥，还有新的灯油与窗纸，指尖微微动了动。他把东西抱进屋，换上厚褥，又用窗纸将破洞大致糊了糊。铜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铺满半间屋，比往日亮堂了不少。他坐在床沿，指尖抚过平整的被面，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却没多作停留——只当是对方为了明日议事做的铺垫，利弊往来，本就该如此。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着院中的枯藤没散，谢灵莹便先一步到了荒院。

萧宸渊已经坐在廊下，手边摊着那卷《晦生百草录》。昨夜换了厚褥，又有镇元扣温养经脉，他睡得比往日安稳许多。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谢灵莹走到廊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银戒指，形制素朴，只在戒面刻了极细的云纹，瞧着像件寻常配饰。她指尖捏着戒指递过去：“这个你先拿去用。我找陈沐借的。”末了又补充了句：“就昨夜送东西来那人。”

萧宸渊垂眸扫了一眼，没伸手接，眼底掠过一丝提防：“这是什么？”

“储物戒。里面备了些路上用的物件，盘缠、伤药都有。此行变数多，多份依仗总稳妥些。等入了昆天城，再给你换枚新的。”谢灵莹语气平平，也没多做解释。

“这戒指需滴血认主，寻常要靠自身灵力才能开合。”她顿了顿，补了句，“你经脉刚舒缓过来，灵力弱些也无妨，镇元扣里的温养灵力足够催动，取放物件都方便。”

萧宸渊捏着戒指沉默片刻，眼帘微垂，指尖摩挲过冰凉的戒面。平白接二连三受她的东西，事出反常，他不可能不掂量。只是对方的话却挑不出半分不妥。

“为何给我这些？”他抬眼望过来，语声平淡，问得直接。

“总不能让你空着手跟我跑这一趟。”谢灵莹眼尾弯了弯，语气自然，“待会儿要见苏夫人、见萧伯父，身上有件储物法器也便利些，免得拎着零碎物件失了体面。就当是临时借你的。”

萧宸渊没再推辞，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戒指的瞬间，他按谢灵莹说的，指腹轻轻一蹭，一滴血珠落在素银戒面上。微光一闪，戒指便与他生出一丝微弱的联结。

他凝神催动衣襟下的镇元扣，一缕温厚的灵力顺着指尖渡进戒指里。经脉经一夜温养本就顺畅了不少，借着这股力道，神识很轻易便探入了戒指内部。

看清内里陈设的瞬间，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远不止“路上用的东西”。

一沓整整齐齐的银票，数额足能在秦月城周边县城置一座三进宅院；除了常备的伤药、四季素净衣物，还有好几摞装订完好的典籍，医书、杂论、律法册子样样俱全，连空白的路引文书、置产契样都备了两份。

莫说去一趟昆天城，就算寻个偏僻郡县隐姓埋名安居，都绰绰有余。

萧宸渊迅速收回神识，指尖摩挲着戒面，面上半分波澜都没露。

他这十几年，手里最多时也只有几十文碎银，从未有过这么厚的底气。他心里清楚，对方准备得越周全，对今日之事的成算便越大。于他而言，反倒成了件好事——不管谢灵莹最终目的如何，有这些依仗在手，自己便多了几分主动。

这人思虑周全，行事滴水不漏，比府里那些只会耍阴私手段的，难测多了，也有用多了。

“东西我收下了。”他把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素银戒圈衬得他指节愈发清瘦，“走吧，去见苏夫人。”

两人并肩往主院偏厅走，晨雾沾了衣摆，一路都没多言。

苏婉苓刚梳洗罢，正吩咐下人布早膳，见两人并肩进来，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婉妥帖的模样：“姑娘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住处有什么不妥帖？”

她目光飞快扫过萧宸渊，见他垂着眼立在谢灵莹身侧，神色比往日舒展了些，心里暗自打鼓——往日这逆子连荒院门都不肯踏出来一步，今日竟跟着谢灵莹登堂入室，定然来者不善。

“住处一切都好，劳夫人挂心。”谢灵莹微微颔首，开门见山，“今日过来，是有件小事想劳烦夫人搭把手。我在家母生前的书信里见过，这些年我爹娘念着两家旧情，年年往萧府给萧公子送些物件，日常衣料文房、典籍药材是基础，另有护身玉牌、功法玉简、淬体丹药、低阶灵石这类修炼用度，从未间断。还有聚灵阵盘、灵丝软甲。可昨日我去他院里，见屋中连寻常书籍衣物都没几件，想来是底下人办事疏漏送错了地方，还请夫人帮忙查问一二。”

话说得极体面，先把过错推给下人，给足了台阶。

萧宸渊立在一侧，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扣了一下小臂。昨夜谢灵莹只提过狐裘、笔墨书本这类凡俗物件，他原以为谢家馈赠不过是体面人情，从没想过内里竟还有这般珍贵的修行法器。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周身气压微沉，却一言不发，静静等着苏婉苓回话。

苏婉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故作惊讶：“竟有这种事？我每年都吩咐人按时送到荒院的，想来是宸渊性子孤僻，不肯收，下人便又原样拿回来了吧。”她说着转头看向萧宸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宸渊，你这孩子，怎么总跟下人置气？”

三言两语便把责任推得干净，反倒成了萧宸渊的不是。

谢灵莹没接话，只侧头看了身侧的少年一眼。

萧宸渊抬了抬眼，目光疏淡扫过苏婉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我迁居荒院，十年间从未收到任何外来赠礼。每月份例尚且短缺半数，何况旁人所赠。”

没有多余的指责，只陈述事实。越是平静无波，越显得苏婉苓方才的话像刻意遮掩。

苏婉苓脸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模样：“许是这些年换了三四批管事，底下人手脚不干净，贪墨了也未可知。毕竟年头太久，账册都未必齐全，怕是不好查啊。”

苏婉苓盘算着就此搪塞过去。

谢灵莹指尖轻轻捻了捻袖边，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火气：“夫人说的也是常情。只是世家往来有世家的规矩，贵府是秦月城望族，赠礼入库必有台账，去向也该有签领记录，不至于全无痕迹。”

她顿了顿，软中带硬补了一句：“我此行匆忙，没带家中礼单，只是随身带着家母那几封旧信，信里列得清楚，倒也能对上大半。本是件小事，不必惊动萧伯父，可若是真要翻账册、对书信，闹得府里人尽皆知，外人只会说萧府管家不严，连世交赠给晚辈的物件都看不住，反倒损了府上的名声。”

这话点到即止，正好戳中苏婉苓的软肋。她最怕这事捅到萧铭年跟前去，萧铭年最重世家体面，若是知道此事，定然要迁怒。再加上谢灵莹背后连着天威宗，真闹大了，她得不偿失。

苏婉苓指尖攥紧了绢帕，脸上的笑意快挂不住了：“姑娘说的是，是我管束下人不严。我这就叫人去库房盘查，定给姑娘一个交代。”

她想先把人打发走，再连夜补窟窿。

可谢灵莹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正巧今日无事，我与萧公子也闲着，不如陪夫人一同去库房看看？”她笑得温和，话却堵得严丝合缝，“一来我能认认哪些是当年的物件，二来也能当场厘清，省得夫人来回奔波，也免得底下人平白受了冤枉。”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反倒显得心虚。苏婉苓咬了咬牙，只能强笑着应下：“也好，姑娘请。”

进了库房，苏婉苓还在旁支吾，谢灵莹目光扫过架上层层箱笼，灵力顺着指尖漫开，轻触过后排最深处的樟木箱。箱底只剩极淡的灵气余韵，是聚灵阵盘残留的气息，刚撤走没几日。

库房里一番盘查，结果一目了然。

从日常用度到修炼器物，但凡谢家历年送来的物件，大半都在苏婉苓的私库存着——有的赏了娘家子侄，有的留给了亲生儿子萧宸泽，剩下些零碎不值钱的，早被管库房的仆役私卖了。

证据摆在眼前，苏婉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装不出贤良模样。

“是我管束下人不力，让姑娘见笑了。”她咬着牙放低了姿态，“能找回的物件，我即刻让人送回荒院；找不回的，我按市价折成银两赔给宸渊。这些年短缺的财物，我也一并补上，算是我的赔罪。”

“夫人言重了。”谢灵莹语调平缓，听不出火气，半句不肯含糊，既没有得理不饶人的刻薄，也没给对方留半分搪塞的余地，“查清楚就好，也还夫人一个清白。东西还请夫人今日之内送到荒院，我们明日便动身，也好一并带走。”

苏婉苓满心憋屈，却只能连连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