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进来，勉强照出东西的轮廓。雨小了，一丝一丝的，打在窗外的积水里，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枫是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的。很多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对——急促、焦躁、带着火气。
白灵也醒了，从床那头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外面干嘛呢？”
“不知道。”林枫从床上下来，踩进水里。地板上的水退了一些，从昨晚的小腿肚退到脚踝，凉的。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挤在前台那片空地上。有男有女，都是旅馆里的住客。前台大妈不在，前台桌上那盏应急灯被人拿走了，只剩一张空桌子。人群中间站着三个男的，打头的那个穿军大衣，五十来岁，脸上横肉往下耷拉，手里拎着一把菜刀。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棍子，一个空手，但腰后面别着一把螺丝刀。
军大衣正在说话。“现在这情况，大家都没吃的。我有个主意——把各家各户剩下的东西集中起来，统一分配。谁家有吃的都拿出来，大家一起分。这样公平。”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没说话，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林枫靠在门框上，看着军大衣手里的菜刀。刀面上有锈，刃口磨过，亮晃晃的。
“我不同意。”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手插在口袋里。“我的东西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凭什么拿出来分？”
军大衣转过头，看着他。“凭什么？凭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你有吃的，你藏着，别人饿着，你吃得下去？”
“我吃得下去。”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我花了一千多块买的物资，你想白拿？你算老几？”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了。
军大衣往前走了一步。菜刀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光从刀面上闪过，打在走廊的墙上。“我再问你一遍。你拿不拿出来？”
眼镜男往后退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空着，什么也没拿。“你们这是抢劫。我可以报警——”
话没说完。
军大衣动了。动作不快，但很稳。菜刀从右往左抡过去，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眼镜男的声音断了。
他的头从肩膀上歪下来，往左边倒，脖子断了一半，另一半还连着。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往墙上喷，往天花板上喷，往人群里喷。头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前台桌腿旁边，脸朝上，眼镜还挂在鼻梁上，歪了。
人群炸了。尖叫、哭喊、脚步声。有人往走廊里跑，有人往楼梯上跑，有人腿软了蹲在地上爬不起来。一个女的叫得最响，嗓子都劈了。
军大衣把菜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面上的血蹭掉了，露出锈迹和磨过的刃口。他抬起头，扫了一圈走廊里的人。“谁要是再敢这样，就跟他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用脚尖踢了一下，把脸踢正了。
走廊里没人说话了。尖叫的也不叫了，蹲在地上的捂着自己的嘴，浑身发抖。
军大衣把菜刀往肩上一扛，转头看着林枫这边。“我打听过了。这间房，住了好几个人，昨天从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矿泉水、方便面、压缩饼干，一大堆。”他用刀尖指了指林枫的门，“你们买那么多，肯定还剩不少。拿出来，大家一起分。”
林枫靠在门框上，没动。
军大衣往前走了一步。“听见没有？把东西拿出来。”
林枫看着他。军大衣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菜刀扛在肩上，刀刃朝后，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沾了血，还没干。
林枫开口了。“你刚才说，集中起来统一分配。谁分配？”
“我分配。”
“你分多少？你自己拿多少？”
军大衣皱眉。“你管我拿多少。”
林枫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像听了个笑话。“你拿着菜刀，把人头砍了，然后说大家把东西交给我，我来分。你这不叫分配，叫抢。”
军大衣的脸沉下来。“你小子——”
“你抢就抢，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林枫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口。“还‘统一分配’，你当你是谁？街道办主任？你那把刀就是你的聘书？”
走廊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又憋回去了。
军大衣把菜刀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刀尖对着林枫。“你再废话一句，我让你跟他一样。”
林枫低头看了看刀尖，又抬头看了看军大衣的脸。“你砍他，是因为他挡在你前面。你砍我，你能拿到什么？我房间里的东西？你砍了我，谁给你开门？你踹进去？这门的锁是铁的，你踹三脚踹不开。你踹门的工夫，我把窗户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扔到街上去。你信不信？”
军大衣的手顿了一下。
林枫继续说。“你砍了他，现在走廊里的人怕你。但你让他们把东西交出来，他们交吗？他们不交。你知道为什么不交？因为你只有一把刀，两个人。走廊里七八个人，一人吐一口口水都能把你淹了。他们现在怕你，是因为你手里有刀，你刚砍了人。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现饿死也是死，被你砍也是死，你猜他们会选哪个？”
走廊里没人说话。但有人开始往前挪了。不是挪向军大衣，是挪向林枫这边。
军大衣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拿棍子的那个把棍子往下放了放，棍头朝地。拿螺丝刀的那个把手背到身后，没说话。
军大衣的脸涨红了，青筋从太阳穴上鼓起来，一跳一跳的。“你——”他举起菜刀。
“你砍。”林枫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胸口，“往这儿砍。砍完了，你什么都拿不到。我的人会把东西全扔出去。你信不信？”
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林枫身后。短刀在她手里，藏在背后，刀尖朝下。苏婉清站在白灵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破窗器，拇指按在开关上。萧煌玥和林小玲站在后面，林小玲手里拎着一只鞋。
军大衣的菜刀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十秒。只有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军大衣把菜刀放下来了。不是慢慢放的，是猛地放下来，刀尖戳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行。你小子嘴硬。你有种。”他转身，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血溅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我们走。”
他带着两个年轻人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枫。“我就不信你不出来。你能在房间里待一辈子？你没吃的了，你得出门。你出门，我就在外面等着。”
他把菜刀往肩上一扛，走了。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拿棍子的那个回头看了林枫一眼，眼神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同情。
走廊里剩下的人散了。有人回自己房间，有人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有人扶着墙往楼下走。眼镜男的尸体趴在前台旁边，头滚到桌子底下去了，血从脖子里流出来，顺着地板的缝往低处淌，流到楼梯口，滴答滴答往下滴。
林枫把门关上了。
白灵把短刀插回腰后，靠在门板上。“你刚才挺横啊。”
林枫走回床边坐下。“他不敢砍。”
“你怎么知道？”
“他砍眼镜男，是因为眼镜男一个人，没准备。我这边五个人，门关着，他砍不着我。他真砍了我，他自己也走不出这条走廊。”
白灵看着他。“万一他真砍呢？”
林枫从兜里掏出那片压缩海带，看了看，又塞回去。“那就砍呗。又不是没被砍过。”
白灵翻了个白眼。
苏婉清把破窗器放在桌上，走到窗边，从被子缝隙里往外看。街上有人。军大衣带着两个年轻人站在旅馆门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他们没走。在门口守着。”
白灵走过来，也往外看了一眼。“还真守上了。”
林枫靠在床头，把手枕在脑袋后面。“让他们守着。反正我们也出不去。”
白灵回头看他。“那我们的东西吃完了怎么办？”
林枫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水珠挂在边缘，晃晃悠悠的，半天没滴下来。
“吃完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