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莲花湖的剑与船
春汛落尽,河湖安定。
莲花湖一汪静水,无风无浪,湖面泊着五艘巨船,列阵整齐,帆绳收紧,船影沉沉压在碧波之上。
两艘是古德拉带来的远洋纵帆船,船身修长坚硬,龙骨稳固,吃水深、抗浪强,是适配远海航行的上好船型。
余下三艘是林远图本部的海船,舱体宽阔,载重惊人,专为储运大宗货物所造。五船各司其职,搭配相宜,已是眼下能凑出的最强远洋船队。
舱门尽数封钉,一箱箱丝绸、瓷器、药材、名茶堆叠严实,封条规整,清点造册完毕。水手、舵手、瞭望、维保船工各司其位,操练有序,无一人喧哗。
整支船队万事俱备,只待一声启航号令。
湖岸临时行帐静谧肃穆,何双卿、林远图二人先行抵达,分立两侧待命。
帐外风轻日朗,帐内气氛却隐隐紧绷,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悄然弥漫。
片刻,燕青快步入帐,步履急促,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蜡封紧实,显是加急传讯。
“大人,王谨加急私信。”
沈砚之抬手接过,指尖拆开蜡封,一目扫过信纸。字句简短,却字字惊心。朝中突发议定,临时增设全域海禁,严查一切出海船只。
正式官文已由驿路启程,沿漕运水道传递,两日后便可抵达沿岸口岸,届时所有近海关卡、水师营寨同步封海锁航。
林远图闻言眉头深锁,出声疑道:“朝中世家大族,多半倚海贸牟利,通商所得滋养无数官宦门第。骤然严颁海禁,封禁所有出海船只,无异于自断财源,杀敌八百、自损千数,于理不合。”
古德拉闻声心头一紧,紧随开口:“海上通商牵扯极广,朝堂绝不会行这般得不偿失的政令。此中,定有蹊跷。”
帐内众人目光齐聚沈砚之,静待拆解其中玄机。人心浮动,皆不解这突如其来的封禁为何如此突兀。
沈砚之指尖轻叩案面,声响清淡,却压下满帐纷乱,一语道破核心真相。
“此令,非为禁海,只为拦我。”
他语速平缓,条理分明,彻底点破朝堂博弈的本质。
“主导海禁之议的,是旧日盘踞漕河水系的权贵余党,亦是潘氏残余势力。我肃清漕运积弊,拆解其百年水系垄断,断了他们代代相传的漕运黑金与水路私利。
他们无力正面抗衡改制,便借海防之名,行定点打压之实。”
“这道禁令,从来不是全域封死海贸。朝中世家旧商、在册老牌船队,皆有旧例可循、人脉可通,挂私牌、走暗港、通关节,依旧能往来远洋、牟利不止。”
“唯独我们这支船队,新聚船、新备货、新启航路,无旧例庇护,无官场根基,无名号兜底。他们要封的,是我的船;要卡的,是我的远洋布局;
要断的,是我跳出朝堂桎梏的后路。”
一语落地,众人豁然通透。
所谓海禁,从来不是国策大局,而是一场精准阴毒的派系倾轧。表面为公,实则为私,专为剪除异己而生。
沈砚之抬眼,目光落向帐外湖面,继续推算生死时间差,字字笃定。
“莲花湖至外洋,需经湖口、内河、近海三段航程,全速行驶,两日夜方可彻底脱离本土水师管控水域。”
“朝中官文两日抵达口岸,恰好与我船队出海航程同步。待官文落地,口岸封航,水师布防,五艘大船目标醒目,寸步难行,必被全数扣押,人货尽落人手。”
林远图神色凝重:“如此,只剩暂缓出海一途?”
“不能缓。”沈砚之摇头,语气坚决,“一缓,风声扩散,对方防备更严,此后再无出海之机。”
他抬手,当众定下决断,声响清亮,落子无悔。
“明日清晨,寅时日出启锚,准时出海。”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骤紧。林远图急忙拱手劝阻:“大人!官文在即,强行出海,便是直面抗令,罪名难逃!”
古德拉更是心急,眉头紧锁:“一旦被水师拦截,船只被扣、货物抄没,所有人都要获罪,得不偿失!”
众人纷纷劝阻,唯独帐外一道身影,始终默然无声。
沈砚之扬声:“传薛十三入帐。”
帐帘被风掀开,薛十三缓步走入。他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剑不出鞘,一身冷寂锐气内敛无形,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唯有沉静与凛冽。
他立于帐中,不拜不请,只静候号令。
沈砚之看着他,直言托付,无半句虚言。
“何姑娘随船出海,往来远洋,风波难测。此行安危,交由你护。保船、保人、保全程无虞。”
薛十三抬眼,淡淡扫了何双卿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澜,无好奇、无探究、无迟疑。他只微微颔首,一字未语,已然领命。
剑者受命,不问前路,不问利害,只尽本心。
沈砚之抬手,示意众人尽数退下,帐内只留他与何双卿二人。
人声散尽,帐内清净。沈砚之从案下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海图,纸面陈旧,航线细密,标注着寻常商路从未触及的远海区域。
他指尖落在图上,圈出数座散落远洋、远离主航道的荒岛。
“这些岛,无官府管辖,无百姓聚居,远离常规通商航路。”
他语气平缓,嘱托清晰。
“你此次出海,通商次之。沿途优先查勘,逐一核验,看哪一座岛屿可驻人、可储粮、可泊船、可长久立足安身。”
何双卿双手接过海图,轻轻折好,收入怀中。她没有追问缘由,没有询问用途,神色平静恭顺。
(何双卿心里:大人明知前路被堵,仍执意出海。所求从非商贸厚利,而是一处无人能扰、无人能制的退路。朝堂步步紧逼,前路危机四伏,后路,必须提前铺好。)
“属下记下了。”她轻声应道。
沈砚之微微点头,随即唤回燕青,低声密令。
“快马传信张顺。”
“利用四段漕运职权,借春汛过后河道余淤为由,在官文必经水道,制造漕船拥堵、浅滩滞航之态。无需伤人,无需毁物,只需阻滞驿船行程,拖延一日即可。”
“一日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燕青瞬间领会其中深意,拱手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高邮湖码头,张顺接获密令,一目扫完,不疑、不问、不拖。
历经改制立规、世袭许诺、五执事定岗,他早已深谙沈砚之布局深意,知晓这一日时差,是船队唯一生机。
他当即传令孙五娘,点选本部三十条漕运快船,尽数开往通济段主航道。此时春汛刚过,河道余淤未清,本就有合理清淤由头。
孙五娘领命即行,船队列阵奔赴指定水域,不张扬、不造势,借着例行清淤的名目,故意在主航道中段扎堆作业,横船挡道、分段疏浚,人为制造航道拥堵浅滩。
往来漕船顺势滞留,层层堵死水路,看上去是汛后常态险情,无半分人为痕迹。
驿船赶至此处,直面堵塞航道,只能停船等候疏通,寸进不得,行程被死死拖住。全程合规合矩,任凭巡查勘验,皆挑不出半点破绽。
船上带队官员胡舟,本是潘家旧部,深知这道海禁密令耽误不得。见水路彻底堵死,他当即立断改令:“水路不通,改走陆路。”
手下驿卒慌忙劝阻:“大人,此处无正规码头,岸路荒绕,绕行极远,怕是耽误更久。”
胡舟面色冷硬,自有两手打算:“无需全队绕行。分拨两人乘小舢板就近靠岸,快马赶去驿站递传官文。大船留在此地,静待航道疏通。”
岸边值守的孙五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瞬间识破对方加急补传的心思。她不惊不慌,沉声传令:对方想陆路补递,那便连陆路一并阻滞。
她即刻抽调十余精干船丁,悄然上岸,就近巡查通路,寻得驿站必经木桥与土路,借汛后泥泞松散为由,暗中撬松桥板、掘软路面,毁去小段路基。
看似自然溃损,实则封死快马通路。陆路驿站传递,再度被死死拖慢。
次日卯时,天光微亮,莲花湖五艘大船同时起锚。
帆绳绷紧,白帆次第撑开,船队循序驶出湖口,入内河主航道。
沿途关卡巡检士卒虽已听闻海禁风声,却未接到正式官文,无凭据拦船,只能登船草草查验。
船上货单、船籍、通行文书一应俱全,规制完备,挑不出半分差错。
巡检无可奈何,只得放行。船队顺流疾驰,日夜兼程,破浪前行,待两日之后正式海禁官文送达口岸、水师全面封航时。
五艘巨船早已冲破近海界线,驶入无垠外洋,彻底脱离本土水域管控范围。
沈砚之走出行帐,立于湖岸之上。微风拂过湖面,千帆散尽,只剩粼粼波光。
他心中算得分毫不错:
官文两日后抵达口岸,水师即刻封海。只要拖延一日传递行程,明日船队抢先起航,两日夜后驶入外洋。
待海禁政令落地、口岸严防死守之时,船队早已驶出本土管控海域。
禁令管岸,不管洋。官文锁内,锁不住外。
一日时间差,硬生生将死局,盘活成活路。
身后湖面空阔,再无船影。远海之上,帆影渐远,前路风浪漫漫,却已是无人可拘、无人可拦的新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