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跑在最前面,脚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溅起一片泥浆。
跑了大概五分钟,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没了。
林枫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那根肋骨疼得更厉害了,每喘一口气都像被人捅了一刀。白灵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发上的泥水往下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苏婉清靠在墙上,闭着眼,嘴张开,喘得跟拉风箱一样。萧煌玥和林小玲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互相扶着,林小玲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泥里,脚趾头冻得发白。
林枫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巷子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他喘了两口气,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说,那些人是不是傻?”
白灵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就剩两只眼睛在转。“哈?”
“炸门。”林枫靠在墙上,喘着说,“他们炸门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们会跳窗吗?花那么大价钱买炸弹,结果就炸了个门。那门才值多少钱?”
白灵瞪着他,喘了半天没说出话。
苏婉清靠在墙上,气若游丝地接了一句:“可能……他们以为……我们会……硬刚……”
“硬刚?”林枫把湿透的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上的泥,“我像是会硬刚的人吗?我一向是能跑就跑,能躲就躲。他们但凡多看两集我的录像,都不至于这么费劲。”
白灵终于喘匀了,从地上站起来,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你能不能别在这儿分析了?赶紧走,万一他们追上来了呢?”
“追不上。”林枫摆手,“他们穿的靴子,重的要死,跑不快。我们穿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我的鞋呢?”
白灵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噗地笑了一声,笑得岔了气,咳了两下。“你鞋都没了你还在这儿装?”
林枫把两只脚轮流抬起来看了看——脚底全是泥,脚趾缝里夹着碎石子,脚后跟上粘着一片烂树叶。他把脚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算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句话今天算是落到实处了。”
几个人喘了一会儿,气顺了一些。巷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屋檐上的水滴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的,打在下面的积水里。林枫侧着耳朵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声,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皱了一下眉,“太安静了。”
白灵也感觉到了,手摸到腰后的短刀上。“怎么了?”
林枫没说话,眼睛扫了一圈巷子。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水从墙上往下流,在墙脚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沟。水沟旁边蹲着几只蟑螂,棕红色的,触须在晃,一动不动。
然后蟑螂动了。
翅膀展开,嗡的一声,从墙根底下蹿起来,往巷子外面飞。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从墙缝里、从排水管里、从烂纸箱底下钻出来,接二连三地飞起来,往同一个方向飞,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
林枫盯着那些飞走的蟑螂,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走。快点。”
他的声音变了,不喘了,也不装了,干巴巴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几个人没再废话,跟着他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另一头,离旅馆三条街的地方,一栋居民楼的二楼。窗户开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
窗台上蹲着一只蟑螂,翅膀收着,触须在晃。它从窗台上跳下来,飞进房间里,落在女人的手背上。
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深色衣服,帽子摘了放在桌上,露出一头短发,花白的,鬓角剃得很短。她把蟑螂从手背上捏起来,放在耳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蟑螂的触须在她手指间晃了晃,不动了。
女人睁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哟。”她把蟑螂放在桌上,蟑螂在桌面上转了一圈,钻进桌角的裂缝里不见了。“没想到那帮雇佣兵先动了手。”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不过也好。也省得我动手了。”
她从椅子旁边拎起一个瓦瓶——不大,两个巴掌高,肚子圆鼓鼓的,瓶口用布塞着,布上面还封了一层蜡。瓦瓶的颜色发青,表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瓶身上刻着一些虫子的纹路。
女人把瓦瓶放在桌上,用手指把瓶口的蜡刮掉。蜡碎了一片一片的,落在桌上,发黄。她把布塞拔出来,放在旁边。瓶口冒出一股气,看不见颜色,但能闻到味道——湿的,腥的,像是池塘底部的烂泥被翻起来了。
她把瓶口凑到嘴边,对着里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然后她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瓶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触须,细细的,从瓶口探出来,晃了两下。然后是头,小小的,黑得发亮。然后是一只——不,不是一只。是几十只,几百只,从瓶口涌出来,像一股黑烟,从瓶口往上蹿。
蚊子。全是蚊子。个头比普通蚊子大一圈,腿长,翅膀宽,肚子是灰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纹。它们从瓶口飞出来,在瓶口上方聚成一团,嗡嗡嗡的,像一朵会动的乌云。
女人抬起手,手指指向窗户的方向。
“去吧,孩子们。”
她的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指向窗外。“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蚊子从瓶口涌出来,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团,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嗡的一声,从窗户涌出去。窗帘被气流吹得鼓起来,啪啪地甩。蚊子飞出去之后散开了,像一片黑雾,铺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往巷子那个方向飘过去。
女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黑雾慢慢散开。她把瓦瓶拎起来,瓶口朝下,最后几只蚊子从瓶底爬出来,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她把瓦瓶放在桌上,手指在瓶口抹了一圈,把残留的蜡屑抹掉。桌角那只蟑螂又钻出来了,趴在裂缝边上,触须在晃。
女人低头看着蟑螂。“你说,他们能撑多久?”
蟑螂没动。
女人笑了一声,把椅子拉过来,重新坐下。她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低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窗外,那片黑雾已经散开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