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朗气清。

南昭都城的主街上，早早地就戒严了。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老百姓们远远地站在街角巷尾，踮着脚往里面张望，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

四国会盟，百年难遇的大事。

谁不想看看各国君主、使团是什么样子？

驿馆里，众人也早早地起来了。

展元天不亮就从北渊别馆赶了过来。昨夜他回别馆住了一宿，一来方便跟皇兄的人接头，二来也免得人多眼杂，惹人非议。

“北渊使团今天到，东璃和西凛的使团也会陆续抵达。”叶星彤站在院中央，沉声对众人道，“都打起精神来，别出什么岔子。”

“师姐放心。”洛雨烟点头，“我们都准备好了。”

段飞哼了一声：“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要闹起来，谁怕谁。”

“就你能耐。”洛雨烟瞥了他一眼，“是谁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的？”

“你……”段飞脸一红，刚要反驳，就被叶星彤打断了。

“好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都少说两句。今天各国使团齐聚，人多眼杂，凡事以大局为重，莫要生事。”

两人都闭了嘴。

“青璃那边怎么样了？”展元问。

“还没醒。”刘韵仪从屋里走出来，轻轻摇了摇头，“脉象倒是平稳了些，就是一直昏睡着。不过你们放心，我会守着她的。”

展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吧。”叶星彤率先往外走，“我们去城门口看看。”

城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南昭太子慕容璟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此等候，以彰显对此次会盟的重视。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站在城楼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叶星彤等人站在城楼下的一处僻静角落里，静静地等着。

“北渊使团来了！”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驶来。最前方是两列黑衣护卫，步伐整齐，气势如虹。队伍中央，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紧闭，车身上刻着北渊皇室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黑鹰。

“那就是北渊皇帝的车驾？”段飞低声问。

“嗯。”叶星彤点头，“看护卫的架势，应该错不了。”

马车缓缓驶到城门口停下。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窝微微深陷，像是连日操劳，没休息好。

正是北渊新帝欧阳承泽。

他登基才几个月。

“参见北渊陛下。”太子从城楼上走下来，拱手行礼。

“太子殿下客气了。”欧阳承泽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朕刚登基不久，国务繁忙，本不想来的。只是七弟再三修书请朕来，说什么四国会盟，共商天下大事……朕若不来，倒显得朕这个做兄长的太薄情了。”

这话明着是说展元，暗里却也带着几分敲打南昭的意思。

太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也不动声色：

“陛下说笑了。陛下能驾临敝国，是敝国的荣幸。里面请，行宫已经为陛下准备好了。”

“有劳太子殿下。”欧阳承泽也不多说，转身就往里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展元。

四目相对。

欧阳承泽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展元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就这么隔着人群，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随即，欧阳承泽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着太子的人往行宫的方向去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的功夫。

没人注意到这短暂的对视。

除了叶星彤。

她站在展元身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对兄弟……也不容易。

展元站在原地，看着欧阳承泽的背影渐渐远去，没有动。

他本来想追上去的。

可转念一想，皇兄初到，定有一堆事务要处理，与其现在过去添乱，倒不如等安顿下来了，再去行宫拜见。

北渊使团刚走没多久，东璃的使团也到了。

比起北渊的铁骑气势，东璃的队伍更显规整肃穆。仪仗齐全，甲士鲜明，队伍走得有条不紊，看得出是久习宫规的禁军。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阴鸷，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正是东璃皇帝司马宸。

他身侧跟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骑在一匹白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那是东璃太子司马曜。

段飞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顿了顿。春祭那一幕忽然闪过脑海。太庙前的长街、雪亮的刀、太子苍白却镇定的脸。

他的目光没在太子身上停留太久，很快便移到了太子身后那个人身上。

紫色官袍，三缕长髯，面容方正，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

周宗远。

段飞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三年了。他查了三年，父亲的冤死、家族的倾覆、多年的隐忍，所有的一切，源头都是这个人。

可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眼前，骑在马上，面带微笑，跟周围的人颔首示意，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别冲动。”洛雨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很清醒，“这里是南昭都城，会盟期间出了事，我们说不清楚。”

段飞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让他冷静了几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会乱来。”

洛雨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知道这对段飞来说不容易，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动手。这种隐忍，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宗远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

他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几人，在叶星彤和洛雨烟脸上微微停留，随即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东璃使团过后，隔了约摸半个时辰，西凛的使团终于到了。

比起北渊的铁骑沉雄、东璃的规整肃穆，西凛的队伍就显得低调得多。没有锣鼓，没有彩旗，只有一队黑色的护卫，簇拥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了过来。

可就是这么一支低调的队伍，却让城门口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辆马车。

赫连昌。

西凛的丞相，也是这次会盟最让人忌惮的人物。

一个让四国百姓闻之色变的名字。

马车停下。

一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平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可没人敢小瞧他。

因为他是赫连昌。

角落里，展元的目光也死死地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就是他。

西凛的丞相，一手搅动四国风云的人物。

上次在西凛帅帐，他刚醒过来，意识模糊，只隐约看到一个玄色的身影。如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俊朗、温和，笑容可掬，完全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枭雄。

可展元知道，这副温和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的野心和狠辣。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有劳太子殿下久候。”赫连昌朝太子拱了拱手，笑容温和，“路上耽搁了些时日，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丞相客气了。”太子也回了一礼，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丞相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里面请，行宫已经备好了接风宴。”

“太子殿下有心了。”赫连昌笑着点头，转身往旁边让了让。

就在这时，赫连昌身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面容普通，看起来毫不起眼。他跟在赫连昌身后，亦步亦趋，像是个普通的幕僚。

可当他出现的瞬间，展元的脸色骤然变了。

“卢道源……”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叶星彤也皱起了眉。

卢道源。

北渊曾经的丞相，数月前，带着北渊三关的关隘图叛逃西凛。有了这三张图，西凛铁骑随时能突破北渊的防线，北渊数万将士、数十万边民的性命都悬于一线。

这笔账，北渊上下，人人得而诛之。

“没想到他竟然跟来了……”展元咬着牙，“这个叛徒……”

叶星彤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冷静点。”她低声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展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冲出去的冲动。

他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卢道源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朝展元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卢道源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那笑容，充满了挑衅。

展元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别冲动。”叶星彤按住他。

展元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别开脸，不再看卢道源。

赫连昌并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叶星彤等人身上。

当看到叶星彤时，他的目光顿了顿，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叶星彤面无表情，没有回应。

赫连昌收回目光，转身跟着南昭太子往驿馆方向走。

白昊然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可当赫连昌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的身体却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赫连昌。

而是因为站在赫连昌身后的一个人。

那是个黑衣人，身材高瘦，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左手缠着一圈黑色的绷带。

是暗卫统领。

他混在西凛使团的护卫里，正大光明地站在城门口。

白昊然的目光，死死地黏在他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

好熟悉。

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他只有那些记忆碎片……

衣柜的缝隙，娘亲最后看他的眼神，“不许出声。”

然后门被撞开，一道瘦高的黑影，背对着他，站在漫天火光里，手里的刀，在滴血。

那道背影……

跟眼前这个人……

好像。

“白师弟？”洛雨烟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白昊然猛地回过神来。

他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青：

“没……没什么。”

“真的没事吗？”洛雨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白昊然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晕。可能是太阳太大了。”

嘴上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瞟。

那个背影……

为什么……会让他觉得这么不安？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

那个人很危险。

赫连昌并没有注意到白昊然的异样。

他跟着南昭太子的队伍从城楼下走过，路过叶星彤等人身边时，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停留。

卢道源跟在他身后，路过展元身边时，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暗卫统领也混在护卫队伍里，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过头。

更没有看到，身后那个白衣少年，正用一种复杂而恐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西凛使团走后，城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叶星彤等人站在原地，一时都没说话。

今天这一天，各方势力悉数登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都回去吧。”叶星彤率先打破沉默，“回去再说。”

展元先去了北渊行宫见兄长，其余跟着叶星彤往驿馆走。

段飞也沉默着，眼神阴沉得可怕。

白昊然走在最后，时不时地回头望一眼，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洛雨烟看了眼白昊然的背影，又看了眼段飞阴沉的脸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会盟还没开始，就已经暗流涌动了。

等真的开始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青璃说的血光之灾……

会应验在谁身上？

没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南昭都城，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