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跑在队伍中间，步子慢下来了。她晃了晃脑袋，又晃了晃，手在耳朵边上扇了一下。“诶，这里怎么突然间多那么多蚊子？”

林枫也感觉到了。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蚊子从巷子两头涌过来，黑压压的，像两团烟雾在往中间合拢。个头比普通蚊子大一圈，飞起来嗡嗡嗡的，这倒不像蚊子，像蜜蜂。

“跑！”林枫拽了白灵一把。

几个人往前冲。蚊子从头顶上压下来，黑压压的一片，把灰蒙蒙的天都遮住了。林枫低头跑，蚊子撞在他脸上、胳膊上、脖子上，毛茸茸的腿扒在皮肤上，嘴针往里扎。他拍了一下脖子，拍死一只，掌心里流了一小摊血。

白灵一边跑一边拍，两只手在脸上、胳膊上、脖子上轮着扇。“这么多蚊子哪来的？这又不是夏天！”

苏婉清跑在后面，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蚊子扑在她外套上，密密麻麻的，像给外套上了一层黑色的绒。“不是自然繁殖的，数量不对！”

萧煌玥跑得慢，落在最后面，蚊子围着她转，她嘴里已经吃进去两只了，呸呸地往外吐。

巷子前面是个丁字路口，林枫往左拐，几个人跟着拐过去。跑了没几步，前面站着一排人。

打头的那个穿军大衣，菜刀别在腰上，手里换了根铁管，一米来长，锈迹斑斑的。他身后站着四个男的，两个拿棍子，一个拿铁锹，还有一个空手但腰后面别着刀。几个人横在巷子中间，把路堵死了。

军大衣看见林枫，笑了。脸上的横肉往上挤，眼睛眯成一条缝。“哟。这不是那个嘴硬的哥们儿吗？之前不是说不出门吗？这会儿怎么跑出来了？”

林枫停下来，喘着气。光脚踩在泥里，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白灵站在他旁边，手按在短刀上，但只剩一把了，另一把丢在旅馆里没捡回来。苏婉清把顶在头上的外套拿下来，攥在手里，外套上粘着几只蚊子，还没死透，腿在蹬。

军大衣把铁管从右手倒到左手，又从左手倒回右手。“你那间房，好东西不少啊。我进去看了——压缩饼干、榨菜、木耳，还有个手摇发电机。啧啧啧。”他摇了摇头，“你们买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分给邻居一点。太自私了。”

林枫看着他。“你进去过了？”

“当然进去了。你们跳窗跑了，门又没锁，我凭什么不能进？”军大衣把铁管往肩上一扛，“东西我拿走了。就当是你们交的保护费。这年头，没点人手，东西拿不住。我帮你们保管。”

白灵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又攥紧了。“你——”

林枫拦了她一下。“别急。”

军大衣往前迈了一步，铁管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戳得泥水溅起来。“现在呢，我有几个朋友也想见见你。”他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人往前逼了一步。“他们说，你身上应该还有好东西。系统啊，道具啊，乱七八糟的。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林枫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有系统？”

“打听的呗。”军大衣把铁管在地上画了个圈，“这年头，谁没点消息渠道。你那些破事儿，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知道了也活不长。”

林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你笑什么？”军大衣的眉头皱起来。

林枫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空调外机上。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泥和蚊子包，肋骨那一片青紫，是刚才跳窗的时候撞的。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往左歪了一下，咔的一声，往右歪了一下，又咔的一声。

“你刚才说，东西你拿走了，就当是保护费。”林枫把短刀从后腰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刀面上的泥，“那我问你——你拿了我的东西，我是不是应该揍你一顿，就当是交学费？”

军大衣愣了一下。“你他妈——”

林枫动了。

往旁边跨了一步，踩上墙边的水管，借力蹬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来，从军大衣的左侧切进去。短刀横扫，刀背砸在铁管上，当的一声，震得军大衣虎口发麻，铁管从他手里脱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底下。

军大衣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还没反应过来。林枫已经贴到他面前了，短刀抵在他脖子上，刀尖顶着他的喉结，不深，但能感觉到凉。

“别动。”林枫喘着气，胸口在疼，肋骨像要裂开一样，但他的声音很稳，“让你的人退后。”

军大衣的喉结在刀尖下面滚了一下。“你——你敢——”

林枫把刀尖往前推了一毫米。血珠从刀尖旁边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军大衣的领口里。“我敢不敢，你试试。”

军大衣的嘴唇在抖。他身后的四个人停住了，拿铁锹的那个把铁锹举在半空，没敢往下拍。

白灵从林枫身后闪出来，短刀在她手里翻了个花，刀尖朝前，对着那四个人。“谁动谁死。我说到做到。”

苏婉清把外套拧成一股绳子，攥在手里，站在白灵旁边。

军大衣的腿在抖。他裤腿下面，水在往外淌，不是泥水，是他自己的尿。黄色的，顺着裤腿往下滴，滴在地上的积水里，洇开了。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

军大衣的牙齿在打颤。“我——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走？”林枫把刀尖又往前推了一点，军大衣的脖子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你拿了我多少东西？”

“压——压缩饼干两包，榨菜两包，木耳一袋，黄花菜一袋，还——还有那个发电机——”

“全给我还回来。”

“还——还不了了——”

林枫的眼神变了。“什么意思？”

军大衣的嘴唇哆嗦着，眼睛不敢看林枫，往旁边瞟。“我——我分给兄弟们了——吃了一些——”

林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刀收回来了。

军大衣顺着墙往下溜，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泥水混着尿水，味道冲鼻子。他身后的四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拿铁锹的那个已经把铁锹放下了。

林枫蹲下来，跟军大衣平视。“你听好了。东西你吃了就吃了，我不跟你计较。但从现在开始，你别让我再看见你。你看见我，你绕道走。我看见你，我揍你。听懂了吗？”

军大衣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滚。”

军大衣从地上爬起来，腿软，站了一下没站住，又摔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另一头跑。那四个人跟着跑了，铁锹都不要了，扔在地上。

巷子里安静了。只剩蚊子嗡嗡的声音，还在头顶上绕。

白灵把短刀插回腰后，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林枫站起来，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去。“他拿了我的东西，我揍了他一顿，扯平了。杀他又不值钱。”

白灵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道理了？”

“我一直很讲道理。”林枫把空调外机上的湿外套拿下来，抖了抖，穿上。“是他先不讲道理的。”

苏婉清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尿，皱了皱鼻子，往旁边挪了一步。“你的东西被他吃了，怎么办？”

林枫想了想。“发电机得拿回来。饼干和榨菜没了就没了，回头再买。”

“拿回来？”白灵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说让他滚吗？现在又回去拿？”

“我说的是别让我看见他。”林枫往巷子另一头走，“现在他跑了，我看不见他了。我去拿我的发电机，不算食言。”

白灵愣了两秒，追上去。“你这是什么歪理？”

“正理。”林枫头也没回，“非常时期的正理。”

几个人跟着他往旅馆的方向走。蚊子还在头顶上绕，嗡嗡嗡的，但数量少了，散了一些。林枫走在最前面，光脚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啪嗒啪嗒的。

白灵走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你刚才那一下，怎么做到的？从墙上弹起来那一下。”

“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刚才。”

白灵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林枫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表情很正经。“真的。我刚才跳窗的时候撞了一下肋骨，疼得要死。打他的时候我想，要是不快点把他放倒，我肋骨就先把我放倒了。所以那一下，是肋骨逼出来的。”

白灵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你的意思是，你是被疼出来的？”

“灵感往往来自痛苦。”林枫转身继续走，“这话谁说的来着？”

“你刚才现编的吧。”

“那也是我说的。”

苏婉清走在后面，听着两个人斗嘴，摇了摇头。萧煌玥和林小玲则跟在最后面。

蚊子散了。头顶上的天空又露出了灰蒙蒙的颜色，云层压得很低，但雨停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的，带着泥腥味。

林枫走到旅馆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应急灯被人拿走了，前台桌上只剩一滩干了的血，黑褐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发暗。眼镜男的尸体不在了，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前台一直拖到楼梯口，血痕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蛇爬过的印子。

林枫没多看，往楼上走。楼梯上的水退了大半，还剩一层薄薄的泥浆，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肋骨每走一步就疼一下。

二楼走廊里没人。他们的房间门敞开着，门板碎成几块堆在门口，地上全是碎木头和碎玻璃。房间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柜子倒了，床垫被掀了，枕头被割开了，羽绒飞了一地，泡在水里，像一锅发霉的粥。

林枫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柜子顶上那几样东西——压缩饼干、榨菜、木耳碎、黄花菜——全没了。地上倒是剩了几片碎木耳，泡在水里，发得老大，黑乎乎的一团。

白灵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房间。“我去。这是遭贼了还是遭土匪了？”

“都是。”林枫走进去，趟着水走到窗边。窗台下面的地上，手摇发电机倒扣在泥水里，半截泡着，半截露在外面。他弯腰把发电机拎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外壳上全是泥，USB口里塞了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抠出来一看，是块嚼过的压缩饼干。

白灵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们用你的发电机当砧板了？”

林枫没说话，把发电机在墙上磕了磕，磕掉上面的泥。又用手指把USB口里的饼干碎抠干净，掰直摇把，摇了两圈。指示灯亮了，红色的，但比之前暗了一些。

“还能用。”他把发电机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

白灵跟在后面。“就拿这个？别的不要了？”

“别的都被吃了，要什么？”

“那床单呢？被子呢？鞋呢？你光着脚呢。”

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全是泥，脚趾头冻得发紫，脚后跟上那片烂树叶还在。他叹了口气，走到走廊里，把别人房间门口放着的一双拖鞋拎起来看了看。拖鞋是塑料的，蓝色的，上面印着“XX宾馆”四个字，尺码偏小，但能穿。他把拖鞋在地上磕了磕，磕掉上面的泥，穿上。

“走吧。”他夹着发电机，穿着宾馆拖鞋，往楼梯口走。

白灵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这一身行头——光膀子套着湿外套，脚上踩着宾馆拖鞋，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全是泥的发电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枫回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白灵捂着嘴，“就是觉得，你这造型，比你平时帅。”

“滚。”

几个人下了楼，从旅馆后门出去，钻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楼靠得很近，头顶上是一线天。地面上的水退了，但全是泥，踩上去滑。

林枫走在前面，拖鞋在泥里啪嗒啪嗒响。他走到一栋楼的单元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门洞黑漆漆的，里面没有灯，但楼梯底下有一块空地，够五个人挤一挤。

“就这儿。”他走进去，把发电机放在地上，靠着墙坐下来。

几个人跟着进来，在楼梯底下找了个干的地方坐下。白灵坐在他旁边，把湿透的鞋脱了，倒过来磕了磕水。苏婉清靠着墙，闭着眼，喘气。萧煌玥和林小玲坐在对面，两个人挤在一起，林小玲把鞋穿上了，鞋带系得死紧。

林枫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把。左边口袋空了，右边口袋里有一团湿乎乎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颗咬过的辣味奶糖，糖纸泡烂了，糖化了，黏糊糊的，粘在他手指上。

他把糖举到面前看了看，叹了口气，把糖连糖纸一起扔了。

白灵看着他扔糖。“你还有什么存货？”

林枫又摸了摸裤子口袋。左边口袋里有一片压缩海带，包装完好，没进水。右边口袋里有半片——之前掰剩下的，包装破了，海带泡发了，从包装袋里挤出来一半，软塌塌的，像一块泡烂的抹布。

他把好的那片递给白灵。“一人一口。别多嚼。”

白灵接过来，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把剩下的递给苏婉清。苏婉清掰了一小块，递给萧煌玥。萧煌玥掰了一小块，递给林小玲。林小玲掰了一小块，把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递回给林枫。

林枫把最后那片塞进嘴里。干的，硬的，嚼不动，含在嘴里慢慢软了，咸的，带点腥味。

五个人挤在楼梯底下，含着海带，谁也没说话。楼道外面，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呜呜的，把地上的烂树叶卷起来，打在单元门上，啪啪响。

白灵把海带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林枫。”

“嗯。”

“你说那些人，还会不会追来？”

林枫想了想。“雇佣兵不一定。他们炸了门，投了弹，以为我们死了，回去交差了。”

“那那个放蚊子的呢？”

林枫没说话。他看着楼道外面灰蒙蒙的天，嘴里海带的咸味还在。

“会的。”他把嘴里的海带咽下去，“她还没玩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