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晚上22时。
红水河通关的系统公告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的那一刻,整个《桂·境》都沸腾了。
“【全服公告】恭喜玩家‘勒竹’、‘十日西雨’成为首个通关‘红水河’关卡的团队!获得第八枚令牌‘蓝鱼鼓’。”
公告连播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民歌湖广场上,数万玩家同时抬起头,看向天空中浮现的巨大光幕。光幕里,陆承宇和覃雨桐正站在水门石室中,两人的ID在蓝光中闪烁。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炸了。
“八枚!八枚齐了!”
“他们真的做到了!”
有人放烟花——不知道是谁在游戏商城买的庆典烟花,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民歌湖。有人举着旗子跑圈,旗子上写着“勒竹牛逼”、“十日西雨牛逼”。
喊声从广场中心扩散到整个民歌湖,连湖边的NPC商贩都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向直播画面。卖五色糯米饭的阿婆放下手中的粽叶,喃喃自语:“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名ID“杀破烂”的玩家蹲在湖边,眼眶红了。他的队友“最靓的靓仔”拍着他的肩膀:“哭什么?”
“我死了五十八次在红水河。他们替我报仇了。”
“……那不叫报仇,那叫通关。”
“反正我爽了。”
北海银滩·篝火晚会。
沙滩上,烧烤摊的烟火气还在升腾,但没有人顾得上吃了。所有玩家都围在一块巨大的直播屏幕前,手里的烤生蚝凉了都没人注意。
“第八枚!蓝鱼鼓!”一名光膀子的玩家跳了起来,把手中的椰子往天上一抛,“我宣布,从今天起,勒竹是我偶像!”
椰子落下来砸在他自己头上,他浑然不觉。
ID“吹一瓶”坐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个烤鱿鱼,看着屏幕里的两人,叹了口气:“我在这关死了二十三次,连水门的边都没摸到。他们倒好,进去就拿到了。”
旁边的人拍拍他肩膀:“就你,哥们,没那个命。”
“滚。”
“不过说真的,那个笛子操作太神了。骆越古笛,一个几个月前出的副本的隐藏任务的道具,谁想得到?”
“是啊,我有一支,送给别人了。”另一个玩家哭丧着脸。
“送靓女了?”
“嗯,亏大了。”
“……你赚了。”
远处,几位京族装扮的玩家站在高脚屋下,看着直播。其中一个老玩家摇摇头:“骆越古笛,渔王遗物。我在水下古寨见过那幅壁画,当时没在意。”
梧州骑楼城的柱廊下,灯笼全部亮了。不是系统自动亮的,是玩家们手动点亮的——为了庆祝。
茶楼里,ID“一剑飞仙”的女玩家站在桌子上,举着一杯茶:“敬勒竹!敬十日西雨!”
下面的人齐声回应:“敬!”
ID“阳光下的鱼”拉着她的衣角:“下来,丢不丢人。”
“不丢人!这是荣耀!”
天台上的三角梅在夜风中摇曳,几位玩家坐在矮墙上,腿悬在外面,看着西江上的月光。他们的手机(游戏内道具)里播放着直播回放。
“你说,他们下一站是花山岩画?”
“应该是。八枚令牌齐了,花山的门就开了。”
“花山岩画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拿到八枚令牌团队进去就会知道了。”
“直播还能看吗?”
“希望还能。我想看他们到底拿了什么传承。”
“好好奇‘骆越王神力’。”
除了游戏里各休闲区为两人通关欢呼庆祝,游戏论坛也炸锅了。
《桂·境》官方论坛在公告发出后的五分钟内涌入了超过一万条帖子,服务器卡了整整十秒钟。
置顶帖是:“【红水河首通】勒竹&十日西雨创造历史!八枚令牌集齐!”
在陆承宇和覃雨桐利用古笛控制鱼群通关“红水河”后的半个小时里,也有不少拥有古笛的玩家,他们拿出被遗忘尘封已久的古笛,再通过对笛声音律的研究分析,与拥有乐师能力的玩家组队,蜂拥而去闯“红水河”。更多的玩家没有古笛,只能去不断刷“左江副本”希望能够触发“水下古寨”任务。
系统提示:
“目前“红水河”关卡通关玩家数:2人。”
民歌湖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陆承宇和覃雨桐离开后,湖边的长椅空了出来。
一个小时前。
“铁轴”还坐在湖对岸的长椅上。
屏幕上显示着黑客发来的消息,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花山岩画,只有持有全部八种令牌的人才能进入。”消息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游戏后台的代码片段,标注着花山岩画传送点的坐标和触发条件。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穿黑麒麟的公会制服。自从骑楼城被陆承宇叫出真名后,他就不太想穿那身衣服了。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旧疤,七年前在花山被落石砸的。骨头接上了,但手指伸不直。
他现在手里有七枚令牌——漓水鼓、跨国鼓、梯田鼓、侗寨鼓、天坑鼓、天窗鼓、圣山鼓,就差蓝鱼鼓,他看到了“勒竹”通关“红水河”,如果这时候拿着古笛,找上一位会吹出同样音律的乐师,时间上估计来不及了,第一位得到“骆越王神力”和二百万奖金只会是陆承宇。他不可能会认输,绝对不会。
他不需要通关。
他只需要令牌。
伪造。黑麒麟公会里有几个技术宅,专门研究游戏数据包。前几天他们已经在测试服里成功伪造过一枚令牌的外观和数据——提交的时候被系统识别出来了,但那是测试服。正式服的验证机制不一样。
“还有时间,将通关记录和玩家数加上我。”“铁轴”对着通讯器说,“再伪造蓝鱼鼓,一个小时,够不够?”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数据包已经抓到了,正在破解。半个小时通关记录和玩家数可以搞定。”
“蓝鱼鼓呢,一枚。”
“一枚需要一小时,时间不够。”
“那就加人,加钱。”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行。10点之前给你。”
“铁轴”挂了通讯器,走出传送阵。他要去的地方是黑麒麟公会在南宁的线下据点——一间藏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的工作室。六台超高配电脑,十三个人轮班倒。那里有他需要的一切。
然而,他不愿意去思考了,不然凭他黑麒麟公会的实力,就算是PVP也能从其他玩家那里抢来古笛,而找拥有乐师能力的玩家更轻而易举,然而他选了最下策的办法。
现在4月11日,22时10分。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铁轴”坐在一台电脑前,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六个程序员围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正在敲键盘。
“搞定,根据对蓝鱼鼓数据分析,第一枚,成功。”程序员头也不抬地说,“数据包已经封装好了,你试试提交。”
“铁轴”戴上VR眼镜,登录游戏。他的角色站在民歌湖的提交点——那个湖心亭着明朝马面裙的NPC女官员正在打瞌睡。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枚伪造的蓝鱼鼓。外观上看和真的没区别,青铜色,刻着梯田的纹路。他把令牌放在NPC面前的桌上。
“铁轴”知道,陆承宇已经登记过了,或许后面通关的少量玩家也登记过了。
NPC官员睁开眼,拿起令牌看了看,放在簿册上盖了个章。
系统提示:“令牌提交成功,待验证。”
没有报错。
“铁轴”摘下VR眼镜,看着六个程序员。没有人说话,然后那个领头的程序员举起了双手。
“成功一半了!”
“别高兴太早。”“铁轴”说,“再观察一下。”
“等一下。”领头的程序员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系统虽然接受了伪造令牌,但后台日志里有一个标记——‘来源异常’。这个标记不会影响提交结果,但可能会被人工审核看到。”
“哪来的人工审核?”“铁轴”说,“一定没问题。”
领头的程序员说,“你再想想。”
“想什么?”
“我们提交了枚假的。如果官方追究起来……”
“追究什么?”“铁轴”说,“活动规则只要求‘集齐八枚令牌’,没说必须是真品。系统接受了,就是合法的。”
系统提示:“玩家‘铁轴’已提交八枚令牌。正在验证中……”
验证了二十秒。
然后,红色的提示弹了出来:“验证失败。令牌来源异常。提交无效。”
“铁轴”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程序员疯狂地敲键盘,“系统拒绝了我们的提交!不是没通过,是直接拒绝了!我们的数据包被拦截了!没理由,修改了代码,按道理不会啊。”
“你不是说绕过了验证吗?”
“绕过了第一层,但还有第二层!游戏公司在后台加了一道签名验证,伪造的令牌没有官方签名!官方留一手,故意引像我们这种伪造令牌的人上钩的。”
“铁轴”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咖啡杯跳了一下,洒出一圈褐色。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程序员集体沉默,他们也没有办法。
这时“铁轴”的手机响起,他一看号码,熟悉。
手机那头的人说:“你只有一个办法。找到铜鼓老人。”
“铜鼓老人?”
“他是活动引导者,也是最后一关花山岩画的守门人。他有权限绕过系统验证,直接开启花山岩画。如果你能让他承认你的令牌有效……”
“让他承认伪造品有效?”“铁轴”冷笑了一声。
“是,只要他承认,系统不会拒绝。如果铜鼓老人真帮你,他手里还有另一种东西,花山岩画的钥匙。只要拿到那个,你不需要八枚令牌也能进花山。”
铁轴愣神了几秒钟。
“现在要怎么找到他?”
“民歌湖。他一直在民歌湖,我把找到他的信息发给你,是一首歌。”对面挂断了电话。
“铁轴”转身就走。
4月11日,晚上22时15分。
民歌湖。
“铁轴”站在龙象塔下。他按照程序员的指示,用最大音量唱出了那首谜歌——不是他自己唱,是让一个公会成员用变声器模拟老人的声音。
“漓水竹筏争首令,九马画山听雨声。三月风吹铜鼓响,八桂山川走一程。”
歌声在塔下回荡。
没有反应。
“铁轴”等了三分钟,又唱了一遍。
还是没有。
“你是不是给错歌了?”他打电话问刚才的那人。
“我也在听,没唱错。但他可能只对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出现。你的角色已经见过他好几次了——”
“我没见过。”
“但你的账号数据里有。活动开始第一天,你的角色在青秀山休闲区挂机的时候,铜鼓老人从你身边走过。你没有对话,但系统记录了‘相遇’。”
“铁轴”骂了一句脏话。
“那你告诉我一个能见到他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用你的角色在民歌湖的所有休闲区域走一遍,每隔一百米停一下,大声念出谜歌的歌词。他不是简单的NPC,他的出现逻辑是人写的,不是系统自动的。只要你的念词触发了他预设的关键词,他就会出来。”
“那要到什么时候?”
“你自己选择。我只能说,游戏公司雇了几个老艺人,穿着动捕服在后台扮演铜鼓老人。他们的行动逻辑不是程序生成的,是真人决策的,有着自己的思考和抉择能力。”
“铁轴”的脸色更难看了,会自我思考和抉择的NPC,这意味着他不能用程序漏洞去欺骗。
“我知道了。”他挂断了电话。
他从龙象塔开始,沿着青秀山走到民歌湖,再沿着民歌湖走了一圈。每走一百米,他就停下来念一遍歌谣。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湖边的长椅上出现了一位老人。
一位穿着蓝色对襟上衣、黑色宽腿裤的老人,手里拄着竹杖,头上包着黑色头巾。
铜鼓老人。
铁轴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是铜鼓老人?”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铁轴,没有说话。
“我需要花山岩画的钥匙。”铁轴开门见山,“我已经集齐了八枚令牌——提交的时候系统出了故障,显示验证失败。但令牌是真的,我有截图和数据。”
老人笑了。不是那种慈祥的笑,是那种看穿了谎言的、带着悲悯的笑。
“假铜鼓敲不响真骆越。”老人说,“你的令牌,七枚是真,一枚是假。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贺军,七年前你在花山保护游客受了伤,我替你惋惜。但你现在做的事,对得起你当年保护的那些人吗?”
“铁轴”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被人戳穿了之后的无处可逃。
“我不跟你废话。把钥匙给我。”
“钥匙不在我身上。”老人说,“它在该在的地方,如果你按照规则来玩游戏,钥匙就会出现出现在你身上。”
“不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铁轴”的剑出鞘了。但他的剑还没有碰到老人,老人的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一道金色的光从杖尖扩散开来,把铁轴弹了出去。
“铁轴”摔在地上,血量掉了20%。
“这里是休闲区。”老人说,“禁止PVP。”
“铁轴”爬起来,脸色铁青。他的夹克上沾了泥,左手无名指的旧伤隐隐作痛。
“你会后悔的。”
老人按下手腕上的一个银色按钮——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环。按钮按下去的瞬间,民歌湖上空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黑麒麟公会后台日志、伪造令牌的数据包、黑客入侵的记录、“铁轴”和程序员的对话截图。
作弊证据。
所有玩家都看到了。
系统公告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黑麒麟公会在‘八桂铜鼓’活动中使用外挂程序伪造令牌、入侵系统后台,严重违反游戏规则。现决定:永久取消黑麒麟公会活动资格,公会负责人‘铁轴’账号永久禁用,所有作弊所得令牌作废。”
“铁轴”的屏幕暗了下去。他被强制踢出了游戏。
现实中,铁轴——贺军——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盯着黑色的屏幕。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堆满了外卖盒。墙角有一台落满灰的跑步机。
手机响了。是公会总部的电话。
他接起来。
“蠢货。你任务失败,自己承担后果。”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公会因为你损失了五十万——活动赞助、道具采购、黑客费用。这笔账记在你头上。”
电话挂了。
贺军把手机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第一份工作,在桂林当导游。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毕业。带团去花山岩画,对着崖壁上的蛙形人讲骆越王的故事。那时候他最喜欢的事就是站在岩画下面,看游客们抬头仰望的表情。
七年前那个下午,花山发生小规模落石。他护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少年,左手被砸伤了。老太太没事,少年也没事,老太太立即打通了景区电话,还在他伤未好时探望他两次。第二次老太太见面分别时,老太太对他说:“小伙子,你讲解很好,但你讲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他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他辞职了。不是因为手伤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讲了两年的花山故事,自己其实并不相信。他只是背熟了导游词。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老太太说的信,不是让他信故事多么精彩,而是让他信这里岩壁上刻着的东西。
三年没回家了。上一次回去,是三年前过年。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吃了几口就说要回城里加班。走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睁开眼,打开电脑,点开了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当年他第一天当花山导游,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那时他很喜欢这工作,但是画面一切,似乎中间断了一段,工作三年后,脸上笑容已经僵硬,没有了往日的阳光和自信。
贺军看着视频,突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苦笑。
“你们进花山之前。”他说,声音很轻,“我会先到。”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准备一个号。不要黑麒麟的,干净的。身份证和人脸?用之前那个退出公会的成员‘阿勇’的,他欠我人情。”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还要继续?”
“继续。”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