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晚上22时40分。

红水河通关的系统公告余音未消，民歌湖广场上的狂欢还在继续。烟花、旗帜、呐喊、音乐——数万人的声浪将夜空搅得滚烫。

陆承宇和覃雨桐从传送阵走出来的那一刻，脚还没踩稳，离他们最近的几个玩家已经瞪大了眼睛。

“卧槽！勒竹！十日西雨！”

这一声喊像一颗石子砸进沸腾的油锅，整个广场瞬间炸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十人、几百人、上千人——不是要打架，是要看他们、摸他们、和他们说话。

“勒竹！合个影！”

“十日西雨！你吹笛子那段我录屏了！”

“你们怎么做到的？红水河我们死了二十多次！”

“手还伤着吗？看绷带都渗血了！”

“加个好友！求求了！”

人群越聚越密，水泄不通。陆承宇和覃雨桐被挤在中间，寸步难行。覃雨桐的独弦琴差点被挤掉，她一把抱住琴身，往后缩。陆承宇用没受伤的左手挡在前面，艰难地往前挤。

“让一让！我们赶时间！”他喊，但声音被人浪吞没。

“赶什么时间？去花山吗？”

“花山岩画的传送阵在哪？我们能跟去吗？”

“那是隐藏地图，进不去的！”

“进不去也要看！看他们进去也行！”

陆承宇和覃雨桐花了整整八分钟，才从传送阵挤到民歌湖的出口。一路上，至少有三百个人和他们合了影，五百个人加了他们的好友申请，一千个人喊了他们的名字。

“别挤了！让他们走！”有人在后面喊。

“对！让他们去花山！别耽误正事！”

人群终于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陆承宇拉着覃雨桐，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民歌湖。

往青秀山的路并不好走。沿途到处是玩家，有的在路边摊吃夜宵，有的组队刷副本，有的在桥上拍照。每走几步，就有人认出他们。

“勒竹！是勒竹！”

“十日西雨！你们好棒！”

“加油！拿下花山！”

陆承宇一路点头致意，脚步没有停。但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些人的目光不太对——不是在看他，是在盯他。那些人的站位很散，但移动方向和他们一致，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米左右。

“有人跟着。”他低声对覃雨桐说。

覃雨桐的耳朵动了动——在嘈杂的人声中，她听出了异样。那不是普通路人的脚步声，是刻意压低了的、有节奏的、配合默契的脚步声。

“至少二十个。”她说。

陆承宇加快了脚步。

前面就是青秀山的东门。门是开着的，门口有不少游客进进出出。但在人群里，有几个身穿杂牌装备的玩家突然改变了方向，从两侧包抄过来，卡住了最窄的路口。

不是巧合。

“往回走。”陆承宇拉着覃雨桐转身。

后面也有人堵了上来。二十个人，从三个方向合拢，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他们没有亮武器，没有喊话，只是默默地收紧空间。

“铁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ID叫“铁刺”，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换了一张脸。

“别藏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声突然安静了，“面巾没用，我带了三个‘鹰眼’技能的探子。你们的体型、装备、走路的姿势，在我眼里清清楚楚。”

陆承宇和覃雨桐对视一眼，扯下了面巾。“勒竹”和“十日西雨”的ID重新亮了起来。

“你是铁轴？”陆承宇眉头紧锁说道:“你还还没想清楚。”

周围的玩家们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然后炸开了锅。

“铁轴？他不是被封了吗？”

“这是小号！ID叫‘铁刺’！”

“他带人来堵勒竹？不要脸！”

“黑麒麟的狗，滚出游戏！”

“铁轴”没有理会旁人的骂声。他看着陆承宇，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执念。

“把令牌交出来。八枚。交出来，我让你们走。”

“我不会交的。”陆承宇说。

“铁轴”抬起手。二十个人同时亮出了武器。

“铁轴”的手还没落下，人群中已经有人动了。

ID叫“八扎起步”的玩家第一个冲出来。他穿着一身杂牌装备，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剑。他不是第一个认出铁轴的人，但他是第一个冲上来的人。

“铁轴！你他妈还敢来！”

他身后，更多的人站了出来。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那些在红水河被铁轴杀过的、在程阳八寨被黑麒麟堵过的、在漓江被恶意碰撞过的，全都站了出来。

“铁轴，滚出游戏！”

“黑麒麟的狗，这里不欢迎你！”

“打不过人家就堵人，要不要脸？”

“铁轴”的二十个人在几百人的包围圈中显得微不足道。他们的手握着武器，但不敢动——动一下，几百人就会把他们撕碎。

“铁轴”的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看着那一张张恨不得吃了他的脸，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们想怎样？”他的声音沙哑。

“不怎样。”“八扎起步”举起铁剑，剑尖指着铁轴的脸，“就是不想让你过去。”

他身后的人齐声喊道：“对！不想让你过去！”

“铁轴”盯着“八扎起步”等人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陆承宇和覃雨桐。他知道今天拦不住了。不是打不过，是打起来没有意义。几百个人，杀不完。就算杀了，他们也早就跑进花山了。

“走。”他对身后的人说。

二十个人跟着他撤了。但“铁轴”没有放弃。他绕过了人墙，从青秀山的侧门一个人追了进去。

陆承宇和覃雨桐跑进青秀山的时候，山道上挤满了人。

青秀山夜游是《桂·境》的经典项目。天池边的灯光秀、龙象塔的夜景、观音禅寺的祈福——每个晚上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今夜尤其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勒竹”和“十日西雨”要在这里开启花山传送阵。

他们还没到，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青秀山，因为青秀山只有一个地方有花山传送阵。

“勒竹来了！”有人在山上喊。

“让一下！让他们过去！”

山道上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的玩家举着手机（游戏内道具）拍照，闪光灯连成一片。有人鼓掌，有人喊加油，有人举着旗子跑在前面开路。

陆承宇和覃雨桐跑过的时候，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手还伤着！看绷带！”

“那个女的背的是独弦琴！京族的！”

“他们真的要去花山了！”

“加油啊！”

没有冷眼，没有嘲讽。所有人都在为他们让路，为他们欢呼。

陆承宇的眼眶有点热。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握紧了覃雨桐的手，往前跑。

天池边的灯光秀正好到了高潮——彩色的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变幻，湖面上倒映着漫天的烟花。但此刻没有人看灯光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天池边的那个石台上。

那里就是隐藏传送阵。

石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少说有上万人。有人在直播，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当陆承宇和覃雨桐出现在天池边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往石台的路。

“来了来了！”

“快让开！让他们过去！”

“录上了录上了！”

陆承宇拉着覃雨桐走到石台前。他的右臂在疼，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他从背包里把八枚令牌一枚一枚拿出来。

漓水鼓。跨国鼓。梯田鼓。侗寨鼓。天坑鼓。天窗鼓。圣山鼓。蓝鱼鼓。

每嵌入一枚，石台上的蛙形人图案就亮一个。每亮一个，人群就发出一阵惊呼。

第一枚——欢呼。

第二枚——掌声。

第三枚——口哨声。

第四枚——有人喊“靓仔靓女牛逼”。

第五枚、第六枚、第七枚——人群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一枚，蓝鱼鼓。

陆承宇拿起蓝鱼鼓，在手里握了握。他看了一眼覃雨桐。覃雨桐点了点头，右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壮锦护身符。

他把蓝鱼鼓嵌进了第八个凹槽。

石台震动了。蛙形人的图案从石台上浮起来，在空中旋转，形成了一个蓝色的光门。光门的边缘闪烁着金色的光，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花山岩画的传送门。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烟花在天池上空炸开，把整片湖水染成了金色和红色。

“进去了！他们要进去了！”

“花山岩画！进去第一人！”

“‘勒竹’！‘十日西雨’！”

“铁轴”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

他一个人。剑上沾着血（路上砍了几个挡路的玩家），衣服上全是泥，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个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终点、却发现终点已经有人在庆祝的人。

他冲向石台，剑尖直指陆承宇的后背。

但他只跑了三步。

人群里，十七八个人同时扑了上去。有男有女，有穿壮族服饰的、有穿瑶族服饰的、有穿现代T恤的。他们不是专业的打手，他们就是普通的玩家。

一位穿壮族蓝衣的胖子抱住了铁轴的腰。一位ID叫“吕布的拜把子”的年轻人抓住了他的右臂。一位ID叫“学武道的少女”的女玩家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剑。

“铁轴”摔倒在地，被七八个人死死按住。他挣扎着，但按他的人太多了，他动不了分毫。

“放开我！”他嘶吼。

“你他妈还敢动手？”

“当着上万人的面想杀了‘勒竹’？疯了吧？”

“举报！举报他！”

“铁轴”的脸被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石台的方向。他看到陆承宇拉着覃雨桐的手，跨进了光门。光门的蓝光吞没了他们的身影，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传送门关闭了。

“铁轴”的身体停止了挣扎。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了七年的气，终于泄了。

“放开他吧。”人群中有人说，“他进不去了。”

按着他的人慢慢松开了手。“铁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再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已经关闭的传送门上——那是花山岩画的方向，是两千年前骆越王留下话的地方，现在里面只有“勒竹”和“十日西雨”。

现实中，贺军的出租屋里。

他失败了？是吧。他摘下VR眼镜，把眼镜扔到桌上。眼镜在桌上弹了一下，撞翻了咖啡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手机响了。是公会总部的电话。他没有接。

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想起第一份工作，在桂林当导游。带团去花山岩画，走在左江边上，给游客讲骆越王的故事。那时候他二十三岁，每天都很开心。游客问他为什么来当导游，他说：“因为我喜欢花山。”

他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最后一次回家，是过年。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吃了几口就说要回城里加班。走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冻好的粽子。

“带上。”妈妈说。

“不了，路上不好拿。”

妈妈没有坚持，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看着他换鞋。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这阵子。”

他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门口。

那一阵子，忙了三年。

贺军感觉有点累，很累很累。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发现手背上全是水。

不是眼泪。是咖啡。

他没有擦手，就这样瘫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那片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