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快没了,火苗闪了一下。陈玄放下笔,竹简上的字已经干了。他揉了揉手腕,肩膀很僵。外面雨停了,风从帘子缝里吹进来,灯影晃来晃去。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江东地图。手指从铜铃坳往北划,经过几条小路,最后停在落鹰谷。那里三面是山,只有一条小道能进,容易守住,难打进去。
亲卫掀开帘子进来:“人准备好了。”
“叫他们进来。”
八个人走进来,没穿铠甲,只穿短衣,腰上别着短刀,脚上是软底鞋。每人身后挂着两块马符,干粮袋扎得紧紧的,水筒也带上了。
陈玄一个个看过去。都是老部下,跟着他打过青冈岭、断云寨,活下来的。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路两人。”他说,“你们不是去打仗,是去看情况,听消息,记清楚。看到敌人不要打,立刻躲开。七天内送信回来,超时没回来,按阵亡算。”
有人问:“要是发现敌人呢?”
“留记号,画图,马上回来。不准动手。”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圈出十个地方:“这些点必须查。特别是山口、水源、可能藏兵的地方。记住,我不怕正面打,怕的是背后偷袭。”
八人答应一声,低头走出去。
帐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盯着地图,眼睛落在落鹰谷南边的一条细线上。那是一条野路,连猎人都很少走。但他记得,严白虎逃跑时,马蹄印往那边偏了一点。
他吹灭灯,走出帐篷。
外面还在起雾。
第七天傍晚,探子回来了一个。
亲卫跑来报信时,陈玄正在检查弓弦。那人满身是泥,右臂包着布,渗出血,鞋子裂了,走路一瘸一拐。
“在哪伤的?”陈玄问。
“铜铃坳后山。”探子喘气,“我摸到一个废弃村子,夜里听见马蹄声,往北去了。第二天再去,发现车轮印很深,像拉重东西,方向是落鹰谷。”
陈玄递过水囊:“接着说。”
“我在谷口外藏了半天,看见两个暗哨,穿的是旧江东军的衣服,但刀不一样,是西边山民用的宽刃弯刀。他们换岗时说了暗语,我没听清,只觉得口音像山越人,又不太像。”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上面用炭画了草图:“这是谷口的样子。窄道两边有石头台,可以架弓箭。里面……晚上有火光,不只一处。”
陈玄接过图,铺在桌上。线条粗糙,但看得懂。入口只能走两匹马,两边高地能看到整条路,里面有房子痕迹,西边标了水源。
“其他人呢?”
“没回来。我本来第五天回,发现不对就提前走了。走之前在树上刻了记号,如果有消息,会有人传过来。”
陈玄点头,挥手让人带他去治伤。
他一个人留在帐里,蘸墨提笔,在落鹰谷位置画了个圈。又在西边溪流处点了一下——那条溪绕到谷后面,流入深沟,水不少。
他知道,这地方能藏人,也能藏事。
第四天早上,孙坚来了。
他披着黑袍,脚步重,进帐就问:“你想怎么办?调兵围了它?”
“不能惊动他们。”陈玄说,“谷口窄,强攻吃亏。他们要是烧林堵路,我们进不去。更怕的是——他们在等外面的人。”
“你是说,里应外合?”
“对。”陈玄指着东北方向,“许贡虽然除了,边界还有小股队伍活动。如果这两边联手,趁我们新兵没练好,突袭主营,麻烦就大了。”
孙坚想了一会儿:“那你打算等?”
“等他们再动。”陈玄说,“现在打,只能赶走。等他们联系上线,我们才能一起抓。”
“万一他们先动手?”
“那就说明他们准备好了。我们更要稳住。”
孙坚看他很久,忽然笑了:“你比我考虑得多。”
陈玄没笑:“我不是不想打,是不想让兄弟白白死。”
孙坚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配合。”
“加派两个人,混进附近村子,查他们怎么接头。另外,主力照常训练,不增兵,不加强防备,让他们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好。”孙坚站起来,“我回去安排。但你要保证——一旦有动静,马上告诉我。”
“我保证,绝不耽误。”
孙坚走了。帐子里又安静了。
陈玄重新打开地图。用炭笔在落鹰谷周围画了四个虚圈,那是可能埋伏的地方。他又在溪流下游点了一下,写了一行小字:如果堵水,能断他们退路。
但他没多想,轻轻盖上竹简。
他知道,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第八天,早上雾还没散。一个暗探悄悄回来,带来新消息:落鹰谷有人晚上出谷,和村里一户人家交易盐和铁,对方是外来商队,马车上没有旗子。
陈玄坐在桌前听汇报,手指轻轻敲桌子。
他终于确定——敌人在囤货。
也在等时机。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几笔。笔尖停在谷口外五百步的一片树林。
那里,适合埋伏。
他也知道,决战快了。
但他还是坐着,不动声色。
外面鼓声响了,新兵开始早训。喊声整齐,脚步有力。
他听着,慢慢合上竹简。
炭笔放在桌角,笔尖朝外,像一把没拔出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