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鼓声也停了。二堂侧厅里还有炭火，角落的炭盆发出几声轻响，没人去加柴。
知府坐在公案后面，笔放在砚台上，墨已经有点干。他看着陈九他们，没急着说话，把批好的文书推到一边，盖上印，整整齐齐叠好。
“人已经派出去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三路人马都按你们给的地址去搜了。要是真有漏网的人，今晚之前一定能抓到。”
赵猛站在门边，长枪靠墙，手一直搭在上面。他点点头：“该抓的，一个也跑不了。”
白芷扶着陈九，两人站在厅里左边。陈九右腿受伤，脚尖轻轻点地，疼得轻了些，但还是使不上力。他咬了下嘴唇，抬头看向知府：“大人，人抓到了，事也平了。可以后呢？”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秦三爷本来闭着眼，这时睁开了，胡子动了动，没说话。
知府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九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这次是我们碰上了，有人报信，有证据，您也愿意信。可下次呢？要是没人来报，或者来了，官府不信，怎么办？”
赵猛接话：“那就得让官府必须信！我有个主意——以后凡是怪病、疯人、死因不明的案子，全算‘灵案’，要立档，谁也不能压下去！”
“这可以。”知府低头想了想，“可光有档案不行，还得有人查。你们几个不能天天守在这儿。”
“所以我们得定个规矩。”陈九说，“我提三条：第一，城门要设卡，所有带香料、符纸、草药的车进城，必须开箱检查，特别是从北岭和西山来的；第二，成立一个‘灵案协查司’，不占正式编制，官府出面请懂医术、懂民俗、懂邪祟的人轮流值班，每月给点饭钱；第三，每三个月巡查一次义庄、破庙、乱坟岗这些地方，由巡防营带着协查司的人一起去。”
他说一句，知府记一句，眉头慢慢松开了。
白芷补充道：“药材这块我来管。像迷魂草、鬼见愁、梦引子这些毒物，都有特别的味道。普通人闻不出，但老郎中、稳婆、采药人能认出来。我想请城里十二家医馆一起办讲堂，教百姓怎么识别。再培训一批人，哪条街出事，能马上反应，不用等死了人才知道。”
“好！”知府一拍桌子，“这事你负责，官府给一间屋子，每月两担炭、五石米。”
赵猛拍拍胸口：“大人，我还有一条——我认识各镖局的人，我可以组织一支‘巡夜联防队’，不分白天黑夜，帮官兵盯街面。重点看纸扎铺、义庄、城隍庙这几处。我们不办案，发现不对就报官！”
知府看向秦三爷：“你有什么想法？”
“大人，这些是防外面。真正难防的，是人心。”
“怎么说？”
“这次的事为什么能成？因为有人饿，有人病，有人活不下去。骗子给一碗粥、一副药，就能骗走一个孩子。他们不是信邪，是没别的选择。”秦三爷顿了顿，“防鬼容易，防穷难。百姓日子好了，谁会半夜烧符求运？谁会为了三文钱把孩子交给陌生人？”
知府沉默了很久，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向朝廷申请，今年减税，开春设粥棚，再派大夫进坊巷看病。只要人还在，城就在。”
陈九听着，没再说话。他低头看地板，缝隙里的灰还是黑的，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赵猛忽然问：“那邪教头目呢？抓到了怎么处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知府脸色冷下来，“我已经下令，所有抓到的人都押回大牢，由刑房录口供，不准私刑。凡是用迷香、蛊惑百姓、组织祭祀的，按谋反罪办，牵连同党，一个不饶。”
“铜牌呢？”白芷问。
“全部收缴烧掉。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查，活着的找回来，死了的追查到底。失踪的孩子，一家一家找。卖了的，官府赎回来；死了的，立碑留名。”
“阵法呢？”陈九小声问，“地脉那里，真的没事了吗？”
秦三爷看他一眼：“香炉砸了，阵眼破了。只要不再点香，七天内阴气就会散。但是……”他顿了顿，“根还在。”
“什么根？”
“人心空的地方，就是根。”
没人再说话。
外面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是扫地的声音，哗啦，哗啦。
赵猛笑了笑，重新扛起枪。白芷的手一直扶着陈九，没松开。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腿，轻声问：“还能走吗？”
“能。”陈九撑着桌子，试着把右脚踩实，疼了一下，但站住了。
没人动，也没人说散了。他们就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知府回到座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灵案协查。
他吹干墨迹，放下笔。
陈九望着窗外，天快亮了。他忽然说：“这一次我们拦下了，可以后呢？”
没人回答。
炭盆里最后一块炭，裂开了。
